♥ 黄少天的小迷妹

【周黄】我被我包养的小白脸包养了

水瓶团子:

#最近那个8亿+的梗!没有逻辑,纯粹博你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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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总裁翻账本,打电话:“喻老板,这单价格低就低点吧,我要给我的小白脸花钱了。”


喻总裁:“反正大头持股人是你,你要少赚点我可以。”


黄总裁叹口气:“他大夏天40度高温穿那么多拍戏粉丝拍的照片汗都流进衣领口了我真的好心疼他,他们工作室还要抽那么多走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难受死了,他完全可以不要那么辛苦赚钱靠我这个金主嘛几千万我还是养得起的嘛…”


喻总裁啪地挂了电话。





黄总裁思考一会,拨内线:“郑总监,你去给我看看xxx那块表,镶钻金边的,对对,就800万那块,蓝色那款我觉得特别适合他有没有,帐直接从我卡上划,你给我买了带去他片场。”


郑总监:“我的大老板,光签合约你就花了可以动的老婆本,现在财务一个月就给你拨2800万工资你一块表就要抹掉个零头吗?”


黄总裁垂眸:“我是金主嘛,他在片场吃不好我不能管怕被黑子骂,穿不好我超心疼的。”


郑总监扶额:“先不说这个,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的‘小明星’有多红啊,他刚拿的影帝和视帝双料众望所归,红透半边天,你要我拿那东西送去他隔天就要上新闻头条,什么“超人气影帝周泽楷竟被包养”之类的。”


黄总裁顿悟:“是哦。可是我确实在包养他啊,作为金主爸爸不就应该这样嘛。”


郑总监小声bb:“你那小白脸又不缺钱,不刚在美国买了2亿庄园豪宅吗…”


黄总裁:“你刚有说什么吗?”


郑总监:“没有的事老板,我这就给你去买。”





江经纪人把最近的行程理了理,给周泽楷看:“按小周的意思杀青后一周都没有排通告,是有什么事吗?”


周大明星脸一红,羞涩地说:“陪他。”


江经纪人笑笑:“今天黄总裁助理拿了礼物过来,是xxx893万的那款表,出席活动要带这个吗还是A牌1500万定制那款?”


周大明星惊喜:“就这个。”


江经纪人点头:“那美国的别墅还是写黄少天的名字么?”


周大明星开心得耳朵都红了,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最近黄少天不怎么理他,他在酒会上看到了喻文州,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想问问黄少天怎么了。


喻总裁先看到了他,笑笑:“小周好啊。”


周大明星不好意思地点头微笑,手指紧张地搓着红酒杯:“他最近…很忙吗。”


喻文州叹口气:“最近海外那单谈得不是很好呢…对方压价太狠少天不得已退步了,诶公司上上下下都要发工资运作,他现在忙得觉都睡不好。”


周大明星心里一惊,早知道就不签那个什么包养协议让他这么辛苦他本来只是想让他开心…他眸子一沉,问:“差多少?”


喻文州神神秘秘笑了,比了个“4”。





周大明星在拍打戏的时候有点走神,非常抱歉地请全剧组吃了自己代言的kfc和系列巧克力、水果茶等等。终于结束了一天的拍摄被一大堆追着他来的粉丝贴脸拍照后,终于在荒无人烟的山沟沟里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东西。


周大明星习惯性地四处看看,经纪人和助理用红外线探测仪扫了一圈才放他上车。


黄总裁眼底有一大圈黑眼圈,原本肉嘟嘟的脸有些消瘦,周大明星心揪揪的,搂着他亲了两口,人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他笑:“你拍完啦。”


周大明星把黄总裁抱进怀里,让他屁股坐在自己腿上,手臂搂着他腰,脸贴着他的胸膛,哄他继续睡。黄总裁捏周大明星的脸,刚卸妆,涂了护肤品,脸看起来白白嫩嫩的,他忍不住在他脸上亲来亲去,享受这三个亿的合约买来的亲昵。


黄总裁:“你想去什么地方旅游吗?杀青以后我带你去。”


周大明星:“你选。”


黄总裁又问:“你喜欢海吗?鲜花呢?上次我投资的那个巧克力牌子用红玫瑰给你拍真的太好看了!”


周大明星:“你喜欢就行。”


黄总裁再问:“假如有个人给你送首饰…我是说假如,你喜欢金的还是银的,单圈还是双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样式吗?”


周大明星:“谁?”


黄总裁疑惑:“什么谁?”


周大明星眼睛发亮:“谁送我?”


黄总裁脸红透了:“我怎么知道!”





黄少天在他怀里睡着了,他觉得可爱得不行,咗着软糯的上嘴唇亲了好久,亲够了直起身子给江经纪人发微信。


小周:“刘导的,接了吧。”


江:“不行啊小周,你之前演那些青春偶像剧是要人设要热度,现在刚拿了大奖又拿了大综艺mc转型,不能再演肥皂电视剧了,黑子们又抓着你演烂片黑。”


小周:“我需要钱。”


江:“又是他么…小周你已经给他投了十几个亿了,其实你用钱我没资格干扰只不过作为你的经纪人我需要对你的形象负责。”


小周:“片酬八千万,就他了。”


江:“[叹气.jpg]好吧。”





荣耀X版


【李涛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影帝zzk接大女主二番烂片偶像剧是个什么操作?】


楼主


如题


2楼


飘了飘了


3楼


也是服了…26岁就拿三金,这么天秀的资源和优势居然倒回去接烂片,路人很不解


4楼


还没开播就一口一口烂片,黑子死🐎


5楼


姓刘的哪部不是烂片?这次大女主戏不还是著名的烂片女王


6楼


业内人士爆料这戏片酬八千万,不要白不要


7楼


八千万???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了这么多吧!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8楼


zzk加上出道那会肥皂剧就封个烂片影帝吧


9楼


周粉真的是想给事务所寄刀片了


10楼


我也是我也是…





黄总裁开会的时候气压很低,徐总监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黄少天眼睛都要贴到电脑屏幕上去了,黑着个脸,嘴里念着:“看我不骂死你们这些黑子!”


“徐景熙!联系下公关!买水军骂死这些黑子!还有这些帖子微博什么的全都撤掉!什么都不准留下!”


徐总监:“好的老板是的老板!”


电话铃铃打进来,听这铃声都知道是谁。


“我没有生气,我现在很冷静。”


“…我没有在看微博。我就是早上的时候看了一会。”


“这种小事才不用我请公关,我也没有闲钱给你买水军…周泽楷!是我包养你,你才应该听话!”


徐总监默默听完全程,只想在老板脑门上写两个字“真香”。





周泽楷这部奖拿到手软的片子才在国内定档,初映的时候哄着他的小金主去看,两个人坐在最后排,压着帽檐接吻。


导演要求先增肌再爆瘦,周泽楷五个月的拍摄几乎完全与世隔绝,只有黄少天三天两头地跑过去陪他。体重暴增和骤降都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连带着脾气不好和在床上更加暴戾。


偏远山区的小村庄里,床会随着剧烈的动作吱呀作响,黄少天的身体软得不像话,毫无保留的容纳他,明媚潋滟的圆眸噙着眼泪,脸颊坨红,指甲嵌进他肉里呜呜地哭,艰难喘气。


“唔…你要弄死我了…谁再给你钱让你拍这个拍那个…”


周泽楷又后悔弄得重了,只把他搂进怀里亲吻红鼻尖和圆脸蛋:“我错了,别生气。”


黄少天吸鼻子,眼睛红红的:“你刚出道那会乖多了,要你往东不敢往西,说做什么就做什么,红了就懒得管我了,我养不起周大明星了是吧…”


周泽楷一下慌得没影,故作委屈状:“吃得要吐了…难受。”


黄总裁见他捂着肚子喊疼,气一下消了抱着他给他轻轻揉,周泽楷美滋滋的手上又不老实摸来摸去,搞到最后又来了一回。黄少天那时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杏眼带着愠怒,眉梢又透着欢喜,真是可爱极了。


周大明星不满黄少天推着本尊的脸去看荧幕上的他的脸,挠着他手心咬耳朵:“想要金主爸爸的礼物。”


黄总裁身子都坐直了,却还是目不转晴地盯着荧幕看:“要什么拿我的卡去刷,密码是你的生日。”


周大明星在他老婆粉的尖叫“楷楷好帅”“楷楷高清无码正脸特写图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我赚了”“我要再来刷十遍”中,咬了口黄少天的耳垂:“我要包养关系的合约书。”





喻文州接黄少天的电话,听到了一片哭嗝和断断续续的碎碎念。


“文州,我失恋了。”


“他飞黄腾达了,不再需要我了…我那么努力赚钱就是希望他演戏顺畅开心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做到了他不需要我了我怎么办啊文州呜呜呜呜…”


喻文州拿起座机播了另一个号码,边说:“你到底喝了多少…你在哪儿我找人去接你。”


黄总裁怒了:“我没醉!劳资28岁大好年华!单身又有钱,国内榜上有名的总裁,我这么帅我就要干总裁该干的事…老板给我先喊五个、不十个坐好,我有钱你去叫就行了…嗝。”


电话一阵忙音。


周泽楷看到喻文州给他的手机给他发了个定位,在s市最著名的牛郎店的时候都要气笑了,他黑着张脸冲进去,黄少天正准备摸一个人的脸,他把人拽起来往外走,黄少天又锤又打,在场十个人都愣了,这个俊美高挑的男人不就是电视上那个谁…震惊得都忘了拍照。


周泽楷直接打横抱把黄少天抱起来扔进车里,黄少天脑袋晕沉地枕在车后座上,还没起身,就被周泽楷压下去,湿热粗暴的吻落在唇上,两手被死死抓住,周泽楷一条腿挤进他两腿之间,压得他无法动弹只能被迫接受周泽楷的舌头在口腔里肆无忌惮地翻搅。


他被吻得全身发软,战栗不止,下腹酥麻温热,张着嘴巴,唇边还有浸液粘出一条线,手臂被压得发麻。


周泽楷从怀里掏出一叠折成小块的纸,这就是那张把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合约书,当着黄少天的面被撕得粉碎,洋洋洒洒散在车里。


周大明星价值百亿的脸在黑暗中依旧白得发亮,棱角分明,冷峻性感。黄总裁被脸贴脸蹭着,周大明星闷闷地在他颈窝开口:“三亿六千万,我赔你。”


“我喜欢你。”


“少天。”


黄总裁一下愣了,心里有几百个小天使吹起喇叭打起鼓,彩带缠满了他的心脏。周泽楷像条大狗一样蹭来蹭去,小小的空间一下子火热起来。


“我也…唔,可是如果我不包养你的话,好像就失去了赚钱的动力,这可怎么办,我不想在家混吃等死,果然还是…”


周大明星满足地蹭蹭:“我包养你嘛。”


莫名其妙被曾经的包养对象包养的黄总裁:“诶?哦…”


黄少天觉得他大概是第一个被“小明星”包养的总裁吧。




十一


夜晚十一点半,小黑屋。


黄总裁正襟危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一年到底有多少收入?”


周大明星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他看:“问江。”


为了气氛黄少天特意把灯关掉,谁料这时突然出现了一束白光艺术性地照在江波涛身上,镜片反着白光,手里的本子无风自动地迅速翻页,嘴里念念有词:“去年小周个人所得税及名下财产公司共纳税八亿八千九百三十五万,至于具体收入不便向黄总透露。”


路过的孙翔吸了口酸奶:“那之前周泽楷跟我说才八亿?那八千九百三十五万没有人权吗?”


周大明星腼腆地低头:“不记得后面的。”


黄少天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奋力挣脱周泽楷抱着他的手臂:“你明明这么有钱!你还可怜兮兮地骗我!我勤勤恳恳工作努力赚钱才买了澳洲的房子和戒指!你骗我!新闻上爆你在美国的2亿豪宅也是真的对不对!”


周大明星亲亲:“不对不对,那栋房子的名字是你的,是你买的呀。”


黄总裁要被他气死了:“你怎么那么败家!2亿的房子说买就买!退掉退掉我都要心疼死了,我的钱啊啊啊啊!”


周大明星:“那我的钱都给你。”


“要戒指。”


“去澳洲。”


“别工作了。”


“我包养你。”


黄总裁:“我不要。我刚接了个大单子,公司蒸蒸日上,虽然海外那边态度强硬但工作效率和水平真的很高!我还要继续向他们学习!”


周大明星疑惑:“不是很困难吗?”


黄总裁:“什么困难?不困难啊!我们公司股市现在一片光明,养两个你都绰绰有余哦!不对,都没人像你一样好看…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周泽楷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他之前是为什么接烂片接综艺接广告努力赚钱来着?还被粉丝和黑子一天到晚抓着骂呢,不过少天会瞒着他气鼓鼓地刷微博,开小号战斗,嘴唇嘟嘟的超可爱,脸蛋也红红的,那些细节就不要在意了。




赚得盆满钵满的喻文州:计划通。

[周黄]夏天

为什么总在:

OOC预警





"周泽楷周泽楷!”班上有女生惊呼,语气中隐含兴奋,“黄少天学长又来堵你啦!”

黄少天果然又出现在高一教学楼的楼梯口,老大似的招呼着小学弟一个个上来周泽楷这里报告。

周泽楷顶着满脸藏不住的笑容啪嗒啪嗒的跑下楼,临到一楼前才猛的收住脚步,拍了拍因为笑着而微微鼓起的两颊,勉强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的向着黄少天走去,站定了先把人拉进自己的影子里问道,“热吗?”

“还行吧。”边说着黄少天边递出手里的巧克力,“倒是这个不太好,好像是要化了,你快拿着吧纸条塞巧克力盒里了别忘了看。”想了想觉得语气还不够殷切热情,于是又补了句,“这次真的一定要看!嗯....非常值得!”

周泽楷的表情转阴,“不要。”

黄少天头也不回的指了指他身后的教学楼,周泽楷抬头看过去,果然高三教学楼的窗台上趴着一排的人,看到周泽楷看过来,立刻收起看热闹的表情发射出殷切的目光。

周泽楷不好意思的收了巧克力,有点生气的说:“你回去吧,太热。”说完头也不回的往教室去了。

黄少天转身冲教学楼上起哄的一群人笑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凯旋归去。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这是第几天啦,看不出来哈,黄少真情圣!”郑轩鼓着掌调侃道。

黄少天给他一个白眼,“单身狗是不会懂感情的。”

一旁的徐景熙赶紧跟过来八卦,“这次你家周泽楷脾气够大,以后要不得了的。”

黄少天一听不乐意了,拍开他反驳道,“什么这次那次的,说的多经常似的,我家周泽楷脾气不要太好,难得一次我还非得惯着他了!”

“是是是,没不让啊,谁也没你护短。”郑轩评价道,想了想又说,“黄少,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下周末就有比赛,你别搞不定去不了。”

黄少天果然被戳到痛处,一边往座位去一边喊道,“散会散会!”

黄少天对今天其实挺有信心,加上生日加成,事情差不多可以成了。周泽楷一般不生气,所以生起气来这么难哄黄少天也是第一次知道,没什么经验只能自己摸索,每天送点小礼物夹点小纸条。

事情发生在上周一场篮球赛,黄少天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习惯性的撩起衣服擦了个汗。其实这也没什么问题,贱就贱在郑轩手贱,恶作剧的从背后将黄少天撩起的衣服撩的高到套住他的头,呼朋引伴的找了一群闹腾的队友排队挠他的痒。

偏偏他们球场就在周泽楷教室的下面。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情,周泽楷当即就坐不住了,拉开窗户喊道:“少天。” 



郑轩等一干小伙伴当时就僵住不敢动了,黄少天反射弧长,且神经极粗。他把头上的球服直接一脱笑容满面的向着窗台后的周泽楷飞了个吻。

周泽楷当即阴沉了脸,啪的关了窗户还哗啦拉上了窗帘。

完了。

当时的郑轩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表情。

黄少天想起往事十分气愤,一脚蹬上郑轩的屁股,前桌的郑轩莫名其妙的回头,“大少爷你又怎么啦?”

黄少天愤恨道:“我想起来就意难平,这事都特么赖你!”

“赖我赖我。”郑轩双手举起作投降状,“自从周泽楷跟你生气你一天能蹬我三脚。压力山大压力山大!”

“你还有意见了?我跟你说本来.....”手机震动打断了激动着又要清算一遍总账的黄少天。

周泽楷的信息,黄少天兴奋,暗想就知道今天能成!

【你好吵。】

黄少天莫名其妙,于是言简意赅的回道:【?】

【自习课不要说话。】

【?】

【窗外面都能听到。】

黄少天猛的一拍桌子,激动的拉开了手边的窗帘,周泽楷果然帅气十足的靠在窗台前。

看着黄少天探出一张激动的脸,周泽楷依然表现的极其淡定,他伸手把黄少天的头按了回去,道:“好好自习,下了自习再说。”说完还很贴心的从教室外面替他把窗帘和窗户有条不紊一一拉起来关上。

黄少天哪能淡定,这简直就是他这一周的最好待遇了!这个时候傻子才听话,他当然不是傻子于是果断背起书包就冲出教室。

周泽楷皱眉看他。

黄少天非常自觉的解释道:“过生日嘛,今天不上自习了!”

周泽楷挑眉。

黄少天耍赖:“就这一次,我想和你多多在一起嘛,一个星期想死我了。”

周泽楷表情松动。

黄少天趁热打铁:“走吧走吧,我保证回家多看半小时的书,我现在就是不想让你等嘛!”

周泽楷回道:“哼。”

黄少天知道他这算是同意了,即刻顺杆爬拉着周泽楷离开学校一路扯东扯西:“今天这盒巧克力怎么样?我听苏妹子他们说这款比前天那个好吃?你觉得怎么样?给我吃我也吃不出什么区别,你吃得出来吗?你以前就喜欢吃。”

“不要送。”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因为不喜欢我连巧克力也不喜欢了吧?”黄少天故意卖惨。

周泽楷听他胡言乱语嘴上没个把门,只感觉消停的火气又有点上头,抬手给了他一个暴栗。

喜欢你,喜欢巧克力。不喜欢因为讨论巧克力而围在你身边的姑娘。

“好吧,我知道你就是还没有原谅我,你说说我怎么这么惨啊,过生日居然有人还在跟我生气!” 黄少天义愤填膺。

周泽楷向来享受黄少天的叽叽喳喳,听他一路撒娇耍宝,便也不说话双手插在口袋里径自走着,经过巷子的时候一把将黄少天拉了进来,高傲道:“亲一个。”

黄少天乖乖听话,送上嘴唇左脸颊亲上一口右脸颊亲上一口。

“一个,不是两个。”周泽楷批评。

“那还你一个咯。”偏过头黄少天又送上自己右脸,周泽楷亲在他的脸颊,缓慢的蹭到嘴唇上,双手从衣摆钻进去抚上腰线,轻轻的带过一阵酥痒。正当黄少天伸手搂住周泽楷的脖子,舌尖轻轻舔舐他唇齿的时候,周泽楷却一个侧脸移开了嘴唇。

黄少天疑惑又不满的看他,“你不想我吗?都多久了周泽楷你也太不上道了吧,快原谅我吧。”

“下次还在球场脱衣服吗?”周泽楷没忘记讨承诺。

黄少天不耐烦,“不脱了,再也不脱衣服了!傻不傻啊光天化日的,我跟你讲!这个世界上只有周泽楷可以脱我衣服,我自己都不行!”

周泽楷这才满意,俩人终于正儿八经的接了一个时隔一个礼拜的吻,结束的时候都有些喘不上气。周泽楷低头注视着黄少天,仿佛要把缺失的一周补回来,“生日快乐。”

黄少天被顺了毛,终于得瑟起来,“还有呢。”

“天天快乐。”

“还有呢。”

“生气不好受。”

“继续继续。”

“不理你也不好受。”

“你也知道啊,你看看你不为个事,干嘛呢这是,下次......”

蹬鼻子上脸了,周泽楷忍无可忍的打断道:“所以不要再乱脱衣服了!”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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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要写生贺的,结果没写成

胡乱补一个

天天爱你



【周黄】您好会员卡有吗

巴雷特狙擊-:

集训的时候一直去学校对面的全家


同学有会员卡 有一次结账的时候同学去拿盒饭 我就帮她报手机号嘛 结果那个收银妹子跟我说 你报错了吧是113不是133


黑人问号脸




 


周泽楷拎着画箱进便利店的时候,黄少天正在往货架上排着饭团。


进来的时候黄少天没发现他,背对着门忙前忙后,一边对着手里饭团嘀嘀咕咕的。


在桌边放下画箱和书包周泽楷就开始晃悠,到处弄出点声响,但黄少天不理他。


周泽楷走近黄少天身边,才听到他是在半是抱怨地自言自语:“为什么要在这种饭团里加玉米啊让人无处下手……”


周泽楷正愁怎么展现自己的存在,黄少天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猛地转了身,吓了他一跳。


“你来啦,我就说怎么感觉周围的气氛都有点安静下来。”黄少天说着顿了一下,看着周泽楷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有点失言,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个饭团和牛奶塞他手里,“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作业太多了。”周泽楷又从货架上拿了瓶牛奶,去前台付好了钱又把牛奶塞回黄少天口袋里。


黄少天皱着眉头:“黑眼圈好重啊,我昨天下线之后你是不是又跟团打副本了?”


看情况不妙,黄少天似乎要训话,周泽楷赶紧转移话题:“星期六七夕任务别忘了。”


 


周泽楷是艺术生,学习机构开在黄少天兼职便利店的对面。


机构不提供餐厅,整个机构里的学生早中晚饭基本都在这一条街上解决,图个方便快捷每到饭点便利店里都挤满了人。


黄少天三寸不烂之舌也有点疲惫。


最开始只是寝室室友抱怨说兼职的便利店人手不够,黄少天过了向家里要钱打游戏的年纪,奈何游戏里的时装一件塞一件的好看帅气,黄少天只能卖身出来打个零工。


然后他就发现了周泽楷。


周泽楷总是一大清早就报到,早餐配置永远都是瘦肉粥和牛奶,中午过了饭点才慢慢吞吞的出现,拿的午饭配置也都是一尘不变的大口饭团和果汁,晚饭也是过了饭点再来,是鸡腿饭和荔枝红茶。


酸酸甜甜好滋味。


黄少天也不是每个客人都这么观察入微,只是周泽楷的天生优势摆在那里,每次来黄少天忍不住就多看两眼。


天呐这个人正好长成了我喜欢的样子啊。


这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啊。


那天黄少天还是一如既往尽心尽责地对每个客人说您好会员卡有吗加五块钱饮料要吗薯片两包八折再来一袋吗小票收好谢谢再见,后来周泽楷来了。


“您好会员卡有吗?”


周泽楷习惯性的摇摇头,盯着桌面等着拿他的早饭。


“办一张吗?”


周泽楷还是习惯性的摇摇头。


“为什么不办一张呀,可以买东西算积分,达到量换东西的。”


与往常不同的对话让周泽楷终于抬起了头,迷茫地看着黄少天。


黄少天努力劝说:“我看你每天都来,我们店员都没你来的准时准点,时不时还请假把活全丢给我……”


“总之,你要不还是办一张会员卡吧。”


周泽楷挠挠头:“太麻烦了……”


周泽楷是真的觉得很麻烦。


会员卡总是会忘带,要么就是拿出来还得放回钱包要不然容易丢掉,但是周泽楷出来买东西一般都是把零钱揣口袋里,叠好的钱拿出来,找钱揉成一团塞回去,哪里来的钱包。


会员卡是绑定手机的,但是报手机号更不方便,万一后面有人排队报手机号会非常危险,不是周泽楷乱吹,他的手机号一般是保密的。


原因不言而喻。


为了不被骚扰,除了班里几个人知道外,他的手机号简直成了校园传说。


所以巧舌如簧劝周泽楷在没人的清晨将会员卡办好的黄少天可以说是大赚了一笔,事后听闻自己白捡了这么大一便宜便诚心吃了一晚上的斋,卤蛋都没敢加。


要说飞来横财也算不上,因为黄少天的目的本来就是这个啊。


黄少天跟周泽楷说按他这种买东西的频率相信不久之后就可以兑换大奖,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了商家啊。


很有道理啊,周泽楷被说服了。


但黄少天把会员卡塞给周泽楷的时候停住了,周泽楷抽了两下抽不出来,抬头疑惑地看他。


黄少天装作为难的样子,凑过去:“我有个好办法,让你用会员卡不麻烦,你想不想听?”


“……”


“就是啊,你们学校八点钟下课,我知道的。”黄少天笑嘻嘻的撑着柜台,“我正好八点下班换人,你请我喝杯路口的奶茶,我争取今晚把你手机号背下来,以后你就不用报手机号也不用刷卡了。”


“……”


“我想过了,你周末全天上课我周末全天上班,工作日我下午上班你晚上上课,时间对的上的。”


“……”


“你说好不好?”


 


黄少天单肩背着包慢悠悠地转过路口,看到周泽楷正在奶茶店门口,坐在画箱上带着一只耳机,柜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正和他说着些什么。


黄少天走近了才听清对话内容。


“能不能问你要一下手机号?我同事想知道。”


……可是你同事是个大妈啊。


“……我没有手机。”


……厉害。


小姑娘有些无言地看着周泽楷:“那你的耳机……?”


“……MP3。”周泽楷眼神坚定地回望。


小姑娘尴尬地不行了,脸涨得通红,好像还想继续说点什么,黄少天清了清嗓子准备出场了。


听到黄少天咳嗽声周泽楷猛地抬头,一副救世主出现的模样。


“啊呀我迟到了?周泽楷你在这里等多久了啊,就应该给我打个电话啊,”周泽楷脸色一僵,黄少天继而说下去:“你看你没有手机多不方便,这周末我陪你去买一部吧。”


周泽楷松了口气,急忙站起来点点头。


小姑娘一脸狐疑。


废话啊,谁会信这年头还有人没有手机的。


黄少天在柜台前站定,抬手笑眯眯跟小姑娘打了个招呼,点了两杯奶茶。


“你怎么不先点好呀?”


“不知道你想喝什么。”


“现在知道了?付钱吧。”黄少天往后撤了一步离开柜台,无辜地眨眨眼,“你请客啊,不是忘了吧?忘了也没关系,现在提醒你。”


……


看着周泽楷默默掏钱黄少天摸摸自己下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居然敲诈高中生。”


“不是敲诈。”周泽楷摇摇头,“没关系。”


黄少天装作惊讶的样子:“不是敲诈?是说你愿意请的意思吗?那怎么好意思呢,人与人相处得礼尚往来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周泽楷耳边:“那就这样吧……我周末陪你去修手机。”


说没有手机是在骗人,但周泽楷在听的真是MP3。


但是凶手是谁根本没法说。


前几天周泽楷在画色彩的时候突然来了通电话,周泽楷掏出手机的时候刚转班来的孙翔努力的融入集体,在一边帮替班长周泽楷去老师办公室接受交流的江波涛削铅笔,削铅笔的时候因为铅笔灰而打了个喷嚏,鼻涕口水以及笔灰全糊在了蹲在一边捣颜料的杜明脸上,杜明一声惨叫后撤一大步撞到了刚接好水的吕泊远,水花飞溅且目标精准瞄准周泽楷,但幸亏周泽楷闪躲的灵敏,但他漏算了手机。


周泽楷的手机在他自己因为吕泊远的灌溉而溢出来的水桶中,挣扎着闪了两下,黑屏了。


黄少天当然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从两天前周泽楷坐在便利店里吃饭的时候再也没有掏出手机来打游戏,并且时不时掏出手机看看,又叹气。


也不是黄少天有什么神探功底可以凭此推测,是他问了江波涛。


美其名曰:战士不打无准备之仗。


 


第二天来的时候黄少天真的很流利的输入了周泽楷的手机号。


“要不来个包子吧,你整天吃粥不会腻吗?难道因为你姓周?这个奥尔良割包良心推荐,还有茶叶蛋,蛋黄一定要吃,而且听说蛋黄吃多了对脑子和记忆力好,你快会考了吧?”


中午的时候就是:“我跟你讲那个意面也很好吃。之前有过一个奶油蘑菇培根意面,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各大便利店都灭绝了似的,也没听有什么无良奸商的新闻呀……啊,好想吃奶油培根意面。”


晚上的时候就:“欸那个孙翔是不是你们班的?他和那个唐昊每次来店里遇到都要打起来一样,你们班班长谁啊能不能管管,我每次都要担惊受怕,但是不要讲是我投诉,不然我怕我会被投诉。”


终于是没讲饭菜的问题,主要因为鸡腿饭黄少天也爱吃。


托黄少天的福周泽楷的伙食变得很丰富。


周泽楷走的时候黄少天在背后叫住他,从柜台里探出了上半身。


“我可以加你QQ吗?”


“?”


“手机号关联了。”黄少天歪歪脑袋,“这是私人用途,得征得客人同意呀,不然你告我怎么办?虽然手机号我已经存进手机通讯录了,但是QQ我还是决定听你的意见……好吧手机号你要我删我也可以删掉。”


周泽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黄少天摆摆手:“小女生成天在那边叫唤,啊啊啊隔壁班那个周泽楷真的好帅啊,今天怎么也那么晚下来吃饭啊是不是拖堂了好过分啊,他没有女朋友吧没听说过我还有机会的吧。”


黄少天笑着看他:“你说我怎么能不知道你名字?”


语气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听到这些话周泽楷尴尬极了,特别是每次这种悄悄话总是特别大声,会以各种方式传进他的耳朵里,所以周泽楷知道黄少天不是在瞎编乱造。


但是怎么说呢……黄少天学这些话学的活灵活现的,听着他的嘴里吐出这些话,周泽楷在尴尬之余多了点无奈和羞怯。


 


夜雨声烦:可是你周末不是上课吗?怎么有空啊?请假吗?


一枪穿云:等下课。


夜雨声烦:乖乖,你们八点下课啊,还是你早退啊?虽然我和同事关系好早点换班不会扣工资啦,不过你没关系吗?


一枪穿云:有八点还没关门的吧……


夜雨声烦:嗯,有是有,但你来回时间不算吗?你们学校可不算市区啊。


一枪穿云:(..•˘_˘•..)


夜雨声烦:你这么看我也没用的,我不会瞬移。那这样好不好?我帮你去修,然后送过去给你,你请我吃夜宵。


一枪穿云:好。


夜雨声烦:你怎么这么没有防范意识,我便利店可是兼职随时可以辞掉逃逸的,我带着你手机跑了怎么办?大苹果,可值钱了。


一枪穿云:你不会。而且手机坏了。


夜雨声烦:可是修好了就值钱了呀,绝对回本的。而且周泽楷,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一枪穿云:嗯?


夜雨声烦:就是其实根本不用我帮你修啊!你完全可以让你妈妈帮你抽个空去修了啊。


一枪穿云:嗯。


夜雨声烦:你想到了?那你还让我帮你修?就没有想过我的动机会不会不纯?


一枪穿云:我爸妈不在家。


一枪穿云:呃……想追我?


夜雨声烦:……………………


夜雨声烦:你好自恋啊。


 


黄少天抱着枕头在床上又翻滚了一个来回,呈大字型瘫倒在床上。


不得不说周泽楷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傻白甜,人心里明清着呢。


虽然原本也没打算掩掩藏藏的但直接说出来还是会让人有点羞涩的吧!


他还等着周泽楷回一句“不知道呀”,然后他可以继续忽悠下去。


看起来周泽楷已经不是他心目中天真无邪的小白莲了,但不妨碍他继续喜欢他。


都这个时代了黄少天纠结谁是周泽楷初恋有过几段春天也没意思,如果不是他动机不纯,那两个男人之间聊天的内容应该离不开女人。


听完了黄少天转述的全过程的喻文州仔细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回你‘不知道’,我会怀疑他智商的。”


因为黄少天的所作所为和举着写着“我要追你”的牌子区别其实不是很大。


“呸,他可聪明了,我听他们老师来买东西还不忘夸他。”


喻文州无奈:“是是是,他可聪明了。”


不然怎么说情人滤镜是最好的ps呢。


看着黄少天喜滋滋地跟宋晓说“星期六下午你替我一下哦我要去帮人修手机就替下午啊因为我得早上拿到手机才能修哈哈哈就是对面学画画的那个很好看的周泽楷你知道吧”,喻文州感觉未来的日子很耀眼。


 


夜宵还真吃到了修手机的价钱。


但不是都是黄少天吃,周泽楷吃了三分之二。


周泽楷就是那种胡吃海塞但是吃不胖的人,黄少天感觉周泽楷简直是天生优势集合体。


“你吃这么多啊?”黄少天一脸不可置信,“那你每次来店里买饭怎么就买这么一点?”


周泽楷有些不好意思:“起的急了。”


黄少天震惊:“不能吧,你每天都来很早啊,比其他人都早。”


因为周泽楷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瘾少年,那种副本十二点钟顺利结束还不过瘾要再去竞技场浪一把的人,回到家的时间都像是得了一种离开电脑会死的病。


无奈作业实在太多,那么多张速写堆在哪里,周泽楷只能在早起和早起中间任选其一。


但是闹钟只规定了他的睁眼时间。


一个人住的周泽楷回了家就把兜里的钱丢在了桌子上,出去的时候抓一把。


最初几次周泽楷到了车站发现全身上下只有十块钱的时候大写崩溃,后来就把头一天晚上把整钱放好在桌子上,以免悲剧重现。


但是黄少天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


“你玩游戏啊?什么游戏。”


“荣耀。”


“……”黄少天一瞬间的呆滞,“所以你的QQ名字和游戏账号是一样的啊?我就说那么巧呢叫一个名字。”


黄少天也玩荣耀。


黄少天在游戏里面是很有知名度的,野外杀人狂,这就算了,边杀还边发文字泡,找准了时机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窜出来就说一剑。


直到有一天遇上了背着行囊走在路上的一名神枪。


黄少天倒在地上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一言不发了很久,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讲话。


后来他在野外遇到那名神枪就追着杀,再到后来黄少天心情缓解了就边杀边发文字泡聊聊天,顺手就接了那名神枪的好友申请,再再后来他们竞技场的队名就取了“听剑圣的话”。


黄少天手快取的,周泽楷根本没反驳的余地。


对,那名神枪就叫一枪穿云。


黄少天觉得那名神枪犀利话少特别好,还愿意听他讲话,PK输了从不逼逼。


黄少天仰头猛地喝了一杯可乐,把杯子砸在桌子上。


“怎么办周泽楷,我更喜欢你了。”


 


周泽楷最初也以为是意外,因为学校老师正揪着他们背高考背诵篇目,人人都把“却话巴山夜雨时”讲的顺溜至极,所以他就没多想。


他一直觉得夜雨声烦,操作犀利特能讲,直接弥补了周泽楷对话框里常年的空虚。


周泽楷觉得自己喝可乐喝晕了,他突然觉得黄少天更加可爱,起码上升了三个百分点。


对,更加。


周泽楷其实注意黄少天很久了,比黄少天注意他还久。


身为一个常客周泽楷不得不说黄少天来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他了。


因为相对于前一个说话放鞭炮似得还死气沉沉的收银员来说黄少天更像相声演员……这么说也不对,反正周泽楷头一次听那一尘不变的广告词听得有点心情舒畅。


黄少天当然不知道周泽楷本来是一三五的晚上才来上课,全周上课是他来之后的事情。


那天中午杜明咋咋呼呼地在班里喊楼下新开了一家快餐好便宜!中午一起去吧。


周泽楷想了想还是摇头,表示自己还是去便利店买盒饭。


江波涛惊讶:“小周,你前几天不是还嫌便利店的饭团难吃口味少吗?”


杜明煞有介事地点头:“而且收银员还好烦,每次结账噼里啪啦说一大堆。”


周泽楷不开心了,眉毛拧成麻花。


哪里烦了,很可爱的。


黄少天很有礼貌地一直笑着对每位客人,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脸颊边凹陷下去两个酒窝。


周泽楷想起了前些日子流传起来的一句话:“一份微笑,打包带走。”


周泽楷猛地捂住脸,弯下腰。


啊糟糕,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


哦当然,前一个收银员是真的很烦。


 


“其实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黄少天拨弄着锡箔纸上的金针菇,“虽然我们基本都是游戏交流但实打实认识,从礼拜一到现在也才五天,你还有那么那么那么长的时间去考虑,不用那么快拒绝……呃不是,回答我。你知道金针菇的别名是什么吗?”


话锋转的太快就像龙卷风,周泽楷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see you tomorrow。”黄少天放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泽楷一阵无言,又努力把话题掰回来,“不用那么长时间考虑的。”


黄少天把光秃秃的串子一扔还生上气了:“你就不能给我点台阶下吗?我还帮你去修手机了呢小白眼狼!我不管,你就得用那么长时间考虑,反正我想知道答案的时候问你就对了!”


周泽楷哽地没话说。


他感觉委屈,其实他是真的觉得不用那么长时间考虑。


当时他问黄少天是不是想追他,并没有遭到反驳否认,激动地一夜睡不着。


双向暗恋的剧情一时新鲜,但周泽楷觉得还是要抓住青春的尾巴,好过杜明天天扒着隔壁教室窗子唱相逢不晚为何匆匆,把光阴唱回了九十年代末。


但没想到阻碍居然在黄少天这里。


于是他决定曲线救国。


告白不过是一段感情中的调剂,有了它未必就一定会长久,同样没有它也能开始。


他可以对黄少天很好很好,无限好下去,让黄少天不用问他也知道他的回答。


周泽楷深吸一口气:“快放暑假了。”


黄少天一下子紧张:“怎么?你暑假不画画吗?不行啊,你高二这年很关键的不能不上课!你们本来假期一礼拜就上四节课你还不来……还是你要出去玩啊?其实我最近也很闲,旅游人多热闹啊,我可以一起去吗?补课也可以啊,我高考的时候离理科状元也就差个五六分!理科状元还是我室友呢!”


救命,看着黄少天急的直抖腿的样子他血槽快归零了。


“七夕任务。”周泽楷急忙把眼神转到隔壁桌的那盘掌中宝上:“还要不要吃别的?”


游戏逢年过节的出任务,今年的七夕任务奖励还是万年不变的挂件奖励,一点附加属性没有,单纯一个刻着对方名字的小铃铛。


往年周泽楷觉得没意思又浪费时间,公会里的热情相邀他都以没空为由一一回绝。


但今年他想做这个任务了。


“不吃了,我和你不一样,我吃了会胖的。”


肉一点才好,多可爱。


周泽楷笑笑:“我送你回去呀。”


 


礼拜六黄少天请了个假。


太早上线不好,不矜持。


但太晚上线也不行,不尊重,一点都不在真心诚意的喜欢他。


于是他裹着被子窝在床上在这个问题上就耗掉了半天。


眼看又要在电脑前耗到太阳落山,周泽楷给他发了个消息。


一个实时定位,以及“管饭”。


黄少天顾不得矜持的问题了,立即回:“内裤要不要带?”


“……”


“啊我是说,这个任务做完也要半夜了吧,我要不要带换洗衣物啊。哎你这么热情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有没有在做梦啊。”


“不用。”


“任务很快。”


黄少天有点小失落。


果然刚才不太矜持,吓到他了。


但黄少天还是光速揣着自己的小本本就冲去了周泽楷家里。


到周泽楷家楼下的时候黄少天给周泽楷发了消息,满心欢喜的上了楼,发现周泽楷家房门留了一丝缝。


理所当然认为这是留门的黄少天大喇喇地推开了房门:“噔噔噔!小天使驾……”


周泽楷猛地一回头和他对视了。


衣服挂在胳膊肘裸着上半身的周泽楷猛地一回头和他对视了。


衣服挂在胳膊肘裸着上半身长裤腰带还没系好的周泽楷猛地一回头和他对视了。


衣服挂在胳膊肘裸着上半身长裤腰带还没系好、老大爷背心短裤丢在脚边的周泽楷猛地一回头和他对视了。


周泽楷的脸腾的一下涨的通红。


黄少天吸吸鼻子,迟疑的开口:“……我现在是不是转过去比较好啊?但我们都是男生啊没必要那么在意吧……对不起啊,我看门没关紧我以为是你给我留门来着……”


周泽楷摇摇头,赶紧把衣服穿好走过去关上了门,几乎是推着把黄少天往屋里带。


路过客厅的时候黄少天看了一眼地上:“你平时在家这么穿的啊,好带劲。”


周泽楷痛心疾首地把老大爷背心短裤揉成一团塞到洗衣机。


黄少天是认真的觉得很带劲,反正他眼里周泽楷穿什么都很带劲。


进了房间黄少天在经过周泽楷首肯后直接砸在了周泽楷床上,翻滚三圈。


啊真好,都是周泽楷身上的味道,不想起来了——


这么想着黄少天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从包里拿出了他的小本本。


“来来来,速战速决吧英雄,看本少带你捣毁鹊桥!”


谁知道周泽楷不紧不慢的:“饿不饿?”


“啊,还好……”突然想起来到了饭点,听到这句黄少天的肚子不满地抽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改了口,“有点饿。”


周泽楷笑了笑:“我去做饭。”


天啊我的男神不是花瓶啊他还会做饭!现在要给我做饭!怎么办!我快要无法呼吸了!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


 


黄少天无聊的退出了竞技场周泽楷还没回来,又趴在床上又钻进被子里,周泽楷还没回来。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一会儿,起身开始四处溜达。


周泽楷在窗边支了个画架,但看起来很新的样子,似乎没怎么动过,倒是底下丢了几支笔和几个明亮颜色的空罐子,地上摊开的一本人头照片书。上面夹了一张素描纸,上头隐隐约约打了个形。


窗旁边的书架上都是理科男黄少天难以接触的高深文学作品,黄少天嘴角向下撇了撇,跑去书桌前坐下。


晃一晃鼠标电脑桌面就亮了,周泽楷已经登陆了游戏,一枪穿云默默地站在主城一角。


黄少天盯着屏幕上那个小人一会儿,抿着嘴笑了起来。


点开好友列表,没几个人,备注都很直接,什么“竞技场33一”,“竞技场33二”,“黑团长”。


按这个套路,自己的备注大概会是“打劫的”。


但是意外地,在看到江波涛孙翔杜明等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备注之后,他看到自己的备注。


少天。


少天。连姓都没有。少天。


黄少天狠狠地咬了下嘴唇,心想周泽楷真不厚道,备注也不好好备注,我心跳都加速了。


书桌桌面非常乱,横七竖八放着的三菱铅笔和小刮刀,显示屏下面堆了一摞樱花橡皮,左手边放了一沓速写纸。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翻开最上面那张速写纸黄少天就惊呆了。


他那身便利店工作服被用极其流畅的线条勾画出来了,低头找零的黄少天半边脸埋在了阴影里,转身打开微波炉的动作被虚实变化体现的活灵活现。


黄少天一张一张的翻,很多都是不同角度的同一个动作。


他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想着“卧槽老子好帅”,“身材真好”,“画的好厉害啊”,“好多我啊”,“怎么又是我”,“……怎么都是我”。


黄少天想,原来是拿我当写生模特,但我怎么不记得他在店里画过画?


周泽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从黄少天肩膀那边探出头来,冷不丁说了声:“练笔。”


其实是被吓了一跳的,但黄少天点点头,假装很镇定地把纸张理理好:“我当模特可是要收钱,可以给你便宜点。不过你是什么时候画的啊?我怎么都没看到过你画画。”


“回家画的。”周泽楷腼腆地笑笑,“你的样子我都记得。”


黄少天心想要糟,这人等级好高。


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哈哈,你记忆力真好。”


又歪过头去疑惑地看他:“但是你们老师收作业的时候就不好奇你怎么都画一个人吗,会不会拒收啊,以为你是买来的作业之类的。”


“不会。”


“……”黄少天想了想,“也是哦,你成绩那么好。就算你是买的老师应该也会装不知道,好学生的福利啊。”


“不交。”周泽楷摇摇头,“不是当作业交的。”


黄少天猛地抬起头看他。


他似乎是突然间的福至心灵,或者是从周泽楷眼睛里看出了什么,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漩涡一样叫嚣着要把周泽楷吸进去。


鼻息交错沉默对视的时刻分外旖旎。


在周泽楷考虑是把他咚在桌子中间还是捧着脸亲下去的时候黄少天突然发话了。


“你做了什么饭?”


“……”


周泽楷往后退了一步:“奶油培根意面。”


黄少天目光一动:“你也喜欢吃?”


“你上次说想吃。”周泽楷挠挠头,其实叫他来家里就是想做给他吃。


食材都是死宅周泽楷特地跑去大超市买的。


那一个小时的来回时间放平时周泽楷绝对是十二万分的不乐意的。


“哦……你会做?”


“学了。”


周泽楷目光越过黄少天肩头看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亮着,问到:“很急?”


“那你要先吃饭,还是……”先做任务。


但是后面那句话没说完。


黄少天恶狠狠地扑上来挂在周泽楷身上,双臂和长腿把周泽楷圈地死紧。


“先吃你。”


黄少天咬上周泽楷的耳朵:“我刚刚在想……”


“我问你做了什么饭,如果正好是我喜欢吃的,我就把你给敲章办了。”


“我想吃奶油培根意面想吃一个月了。”


 


【近聊】流云:黄少求放过!我就是路过别打我!我没钱修装备了呀!


【近聊】夜雨声烦:好吧好吧,今天心情好,暂且放过你,留你一条小命。快看我装备!


【近聊】流云:我去!黄少你怎么拿到了七夕任务的铃铛?你把系统黑了?不然一个人怎么做任务哦?


【近聊】夜雨声烦:你是不是想打架?


【近聊】夜雨声烦:当然是两个人做了!铃铛上面有名字的!开玩笑,我要铃铛还需要黑系统?想跟我做七夕任务的人多了去了好不好可以绕主持道具哦奥多姆你去房间名是否、;‘


【近聊】流云:一枪穿云?不是之前野外把你干翻的那个吗?不打不相识呀?


【近聊】流云:……黄少你在发些什么呀。


【近聊】流云:黄少你怎么啦?在干嘛呀?


【近聊】流云:???


 


在干嘛呀?


谈恋爱咯。



【全职|周黄】Chill Wave 寒潮 | 架空

Waste Land:

 * 三年前拂晓本里收录的文。抱歉陈年旧文还要混个tag(……土下座


 * 我以为我发了呢结果被姑娘提醒才发现原来没有全部发啊(X)拂晓本篇因为实在太长了(近九万字)所以就不发了。


 * 随便看看就好,现在看起来全是写得不好的地方qwq感谢厚爱。需要拂晓本PDF的可以继续私信我邮箱,谢谢大家。


 * 以下正文。




* * * * * * 


“喂,周泽楷,你居然有白头发了啊。”


手中的剪刀动作生涩,嚓嚓剪短了齐肩的头发,少年接着好奇地拨弄周泽楷的发丝,眼尖地挑起了某一根显得格外突兀的白发,“来来来我帮你剪掉,小时候奶奶有没有告诉过你拔一根长八根啊,但这其实完全就不科学嘛,不管怎么说还是本少天生帅气英俊潇洒到现在就完全没有白头发呢。”


周泽楷侧过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发尾参差不齐,罪魁祸首却仍在身后得意洋洋。他没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全然不顾剪落的碎发从披在身上的围布边缘掉落。少年暖棕色的短发在指间的感觉毛茸茸的。


“黄少天。”


少年放下了剪刀,正弯着身子替他解开脖颈后的绳结,周泽楷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每一个字的发音都那么熟悉,却又带着封存许久后拂开灰尘重新打开的陌生感。傍晚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催人入睡的暖,他们就在那束光的中央。几厘米的距离。


“怎么了叫我干什么难道是不满意吗?我告诉你你可别挑剔了,就算你最近几天看起来有点憔悴也不代表就能以这个理由来压榨别人啊……说起来你之前说我睡了多久?一年?”


“嗯。”


“怪不得觉得手指动起来都是僵的——”他看见周泽楷的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于是转而又用一脸不用担心我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刚才活动了一下已经好多了啊,啧,我就说现在的科学技术真是了不起啊一年就能唤醒植物人,一定也是老子命大运气好,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他的眼睛在某一个角度融合了阳光,看起来亮晶晶的。


“所以啊——有我运势那么好的人在,周泽楷,我也可以不小气地分你一点运气的哦!”


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就着坐在黄少天搬来的小椅子上的姿势探出身体去拥抱他。这让黄少天不得不蹲下身,嘟囔着怎么总有种你变得更粘人的错觉了,却还是不明所以地任凭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


他紧紧地抱着黄少天。


隔着衬衣是温暖的体温,有规律的声响从耳廓传来,是黄少天的心跳声。


这是久违了十年的温度,周泽楷想。


 


 


-01-


他眼神疲惫地凝视着面前巨大的透明玻璃缸。


这或许是第五百七十九次的失败了,培育出的肾脏无法和人工血管成功接连,放置于体内的纳米机器人也难以成功地接连进全部肌肉神经。周泽楷平静地脱下了一次性手套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掏出终端机看了看时间,将近正午时分。


待到要离开时才想起好像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离开过那里了。


如果不是晨昏流转,表盘上时针与分针的角度不停地变化着,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可能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呆在那里面,并且对此全无自知。在那里时间是凝固的。老旧的密室之中连木头桌子上的划痕都是固定的,如同年事已高的老人脸庞上深深的皱纹,残留着横生的无奈。


而唯独在那张始终紧闭着双眼的脸庞上,岁月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细心地锁好了实验室中那一间没有任何人涉足过的密室门锁,陈旧的钥匙在转动时发出咔哒的声响,男人细心地将它收进了口袋里,才刷了门卡离开了实验室,玻璃门飞快地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一瞥眼就看见了等待在那里的江波涛。


“组长,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了还是吃一点东西比较好吧,你都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他点了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药瓶就倒出了所有不同颜色的药片一口气吞了下去,“这是你之前开的单子,大概是维生素片消炎片和糖片,杜明刚刚出门去买实验室缺少的压缩食品了,以及最近的项目不用担心,孙翔和我都在负责,就是最终将攻克的环节还要你再去确认一下数据。”


他点了点头。长长的走道好像走不到尽头,金属与白色的墙面互相嵌杂勾勒出完全冷色调的庞大地下实验室,空间足够整个研究小组的日常生活,而研究员的日常活动与娱乐设置完全就在实验室的另一个方向。他们拐过一个弯之后金属质感的环境就完全就暖色调的原木所代替,餐厅就在不远处,微暗的灯光与食物的香味带来一种慵懒的舒散感。


“组长……”


被叫到的人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去看了看他,江波涛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了担忧的神情,“最近你又总是呆在实验室不出来,大家都很担心你……没事吧?”


“……嗯。”


周泽楷沉默着低下头看着餐盘上的食物,哪怕一天没有进食他也并没有觉得饥饿,肉类或者是蔬菜纤维无法勾起他的半分兴致。他张了张口大概是接着想要说谢谢,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江波涛所忧虑的问题已经整整持续了数年。


而距离黄少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已经过了七年了。


他看起来依旧是一个天才的科学家和生物学家,少言寡语却足以成为整个队伍的中心,带领着轮回小组完成了诸多曾被认为人类历史上无法攻克的难关,名噪一时却总是会神秘地失踪,除了他所信赖的江波涛一众人外没有人知道那些毫无规律的失踪时期他究竟去了哪里。


“轮回在上一轮研究中的资金问题喻文州还是老样子以蓝雨的名义捐助了,这方面我们始终都不用担心。政府的人也一直都很期待这一次的培育成果,叶修上次来了之后和我们签订了秘密的保密协议,并没有将资料和当前的研究情况外泄,所以目前上面掌握的进度大概还是三个月之前的情况。”江波涛翻着手中的文件一一说道,“对此不用过于担心,就是研究基本在这几天步入尾声了,这时正是收尾阶段,午餐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中央研究室。”


男人点了点头。头顶样式简洁的顶灯在他的周边洒下昏黄的光芒,这使他看起来又消瘦了一点,黑眼圈隐隐可见。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菜,味同嚼蜡,疲惫无法掩盖。江波涛暗暗叹了一口气,还是接着递上了一杯浓浓的清咖啡,看着周泽楷一饮而尽。


“这就走吗?”


“嗯。”


实验室完全就在机构的另一端,走过几乎没有什么人途径的通道时脚步声就回荡在隧道般的走道中,无端的带来一种冰冷的气息。这里从来都是这样的——


在走进最后一扇门时周泽楷抬头看了看虹膜扫描器,滴的一声之后玻璃门向两侧打开,他与江波涛接连步入了轮回的中心机构。


“我们终于成功培育出了一颗能够与各种器官完美相适应的心脏!完全人工的心脏,从细胞培育开始一直到接入适量可代替肉体的机械,从理论上来说这是比人类更加完美的心脏,它没有任何可能的先天性疾病与过早的衰竭,效率极高地推动血液流动并且提供充足的血流量,完全能够正常地维持细胞的代谢以及任何人体的剧烈运动——”


孙翔与方明华都显得极其激动,连得到消息的江波涛一时都喜形于色,快步向前查看着模仿血液稠度的培育液中搏跳的人工心脏,一边检查着仪器的连接正常,一旁的吕泊远和吴启正在飞快地敲打着键盘录入最近所有确认后的实验数据与最终结果,地面上打印出的成果报告散了满地。


周泽楷却像完全无动于衷一样走上前,他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冲着一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凝视着那一颗看起来比拳头稍大些的,柔软的心脏。


每一个细节他都再清楚不过,甚至可以剖析表皮看清每一个内在构造与血管,但究竟什么是生命?


人的正常身体所必须的中枢,眼前的器官,还是说在低温冰冻中沉睡的大脑,亦或是无人能证实其存在的灵魂?


他的沉默让所有人也都逐渐安静了下来,直到江波涛拿着手机走到他的面前问道,“我们必须在第一时间将实验报告告知叶修和喻文州,毕竟……”


“不。”


男人摇了摇头,在惊讶的目光中开口说道。


他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缓缓地捏紧了拳头,修得整齐的指甲因为太过用力而在手心掐出了深深的痕迹。他在克制一些什么,他凝视着那颗小小的,跳动着的心脏,就好像温柔地目视着未来某些尚未出现的美好。


江波涛后退了两步,深呼吸。


“我们需要第二颗心脏。”


他一字一句地,对着身后惊愕的实验员们说道。


 


 


三年后。


 


心脏运作完好,血管连接没有问题,神经对接完毕,血液流动正常,身体内各器官均进入正常运作,大脑解冻即将进行,第八百七十四次实验已开始最后的步骤。


各类仪器都在进行着精密的运算,闪烁的数字在狭小的密室中发出绿色的荧光,一旦有所异常就会尖利地响起警报声。低温仓中保存的大脑解封,进行完全脑移植。手术持续将近十个小时,移植区数个小时后无明显的排斥反应,插入呼吸管,对象依旧在培育液中处于沉睡状态中。


这应该是完美的杰作。


周泽楷并没有来得及脱去手上的塑胶手套,只是像完全感觉不到累一样,出了神地隔着厚厚的玻璃凝视着那之中赤裸着身体,维持着胎儿般的动作蜷缩在巨大的玻璃缸中的人。他柔软的短发在液体中乖顺地遮住了光滑的额头,熟悉的面容让人恍然间感觉十年的时光从未流逝。


他应该醒来的。


紧张的科学家放下手术刀,金属与托盘碰撞时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如此清晰,仪器上一直显示着每分钟六十次左右的跳动。那个人应该醒来了,在这时他应该醒来了。


他目不转睛地等待着。


三百七十七,三百七十八,三百七十九。


又是一日之清晨。他看见柔和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窗边开始蔓延,光影分明。明亮的阳光漫过了地面,再缓缓向上攀爬,直到完全包裹住了中央的玻璃缸,拥抱着那其中沉睡的,少年模样的人。


他看见他的睫毛好像在刹那间抖动了一下,那上面扑簌簌地抖落了金色的光芒。


七百二十一,七百二十三,七百二十四。


等待如此漫长,好像他细数着的并非是秒针而是年月。就在挪动的秒针几乎慢的要定格时,他看见电子屏幕上的心电图忽然加快了速度。


于是连同他的心跳都跟着飞快地跳动了起来,带来一种近乎是窒息般的急促感。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少年的食指动了动。


然后他的双眼缓缓地睁了开来,褐色的眸子隔着透明的玻璃对上了他的目光,抱着膝盖沉睡的身体开始舒展,线条分明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目睹着自己所创造的,梦牵魂绕的这一天终于得以实现。这让他几乎被那种笼罩在少年身上的热烈光芒所灼伤。


“嗨,周泽楷。”


声带许久未发声,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少年慢慢地扶着玻璃缸,从培育液中站了起来,眼神里依旧带着些许酣睡过久后的困惑。


笑容逐渐在他的脸颊上浮现。


“早上好。”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拔掉了呼吸器。


“总觉得……好久不见。”


 


 


-02-


这般平静只维持了区区几秒钟。


黄少天瞪着一脸笑意的周泽楷,“我了个去周泽楷你等等我怎么在水里,卧槽我怎么裸着卧槽你告诉我你究竟干了什么——欸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那么憔悴!”


手忙脚乱地不知道从哪开始遮起,从盛满了培育液的大玻璃缸中爬出来时还差点滑了一跤连带着器皿一整个摔倒在地上。周泽楷及时地上前搀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让刚刚苏醒过来的男人又再一次摔晕过去,一边脱下了白大褂替光溜溜的男人披上。


溅起的水花洒得地面上到处都是,像洒落在尘世的浮光碎碎地闪亮着。光裸的脚掌缩着脚趾踩在冷冰冰的粗糙地上,亚麻色的短发湿哒哒地贴在少年线条分明的脸庞上,他裹紧了白大褂,只是这样活动了几下就让他开始靠着周泽楷大口地喘气,却也不忘继续开口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被你养在个大型鱼缸里啊?还有我现在觉得全身力气都不够一样,到底是什么情况?!衣服呢衣服给我拿过来!”


周泽楷一下下地拍着黄少天的背,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抚慰般地让先前慌张地从沉睡中醒来的人终于逐渐安静了下来。在他的怀中少年因为感到冷而哆嗦了一些,周泽楷立刻细心地拉着他的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密室的门被推开时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老旧声音,那之外就是完全两种风格的冰冷实验室,一眼看去就如同医院一样,不近人情般的白色遍布了视线。黄少天微微发抖着,看着周泽楷把他的旧衣服一件件从屋角的箱子中拿出来递给他,红着脸背过身去,动作别扭地在没有脱下白大褂的情况下将衣物都穿戴好。


而周泽楷一转头只看见少年的动作令白衣一耸一耸地飘动着,露出的小腿有着完美的,纤细却不乏有力的肌理。相比于初醒时慌张的黄少天,男人显得要从容得多,他一直等到少年毫不顾忌地将他的白大褂揉成一团擦拭完了自己的湿头发,像一只被水淋得湿透了的小猫甩了甩短发,才怒气冲冲地插着腰转过身来,浅褐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周泽楷!你还没跟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微皱着眉头,翘起的头发被周泽楷伸手捋平,“我怎么会戴着呼吸器从那里醒过来?还有这是哪里?我睡着之前只记得自己好像被送进了……”


回答他的是周泽楷随之递上的白色信封。黄少天狐疑地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把抢过,直接从封口处撕开——从里面掉出的是一本白色的病历卡。


“病历卡……?”他只记得自己是遭遇了一场车祸,模糊的意识一直维持到被送入医院为止,“所以果然我没记错,那时候是我被那个无良的司机给撞了?”


翻开病历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行,如同例行公事般简介的语言。黄少天大致看了一遍,年龄十九岁,由于遭遇车祸而被送入医院进行抢救,数个小时后生理特征一直维持在正常范围内,但因为大脑皮层受创而进入了深度昏迷状态,丧失个人意志活动。俗称其为“植物人”。昏迷的记录一直保持到今天,整整一年零四个月十八天。


——直到他从那个密室中苏醒了。


黄少天愣愣地翻着病历卡上钉着的各种检查报告,新的治疗方式尝试后的成果或者失败,所有主治医师的这一栏上都有着周泽楷的名字——在他遭遇车祸的那一年周泽楷还只有十八岁,是个因为具有极高的天赋而刚刚加入了生物医学科研小组的新人,区区一年的时间竟已在科研上达到了这样的高度,这让少年不禁有些百感交集,“哟所以大概就是我不小心睡得久了一点嘛……”


周泽楷点点头。


他憔悴的神态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遮掩不去的黑眼圈,与好像很久都没有剪理过的短发都长到了肩膀,即使是见到黄少天醒来后的欣喜神情也无法抹去半分的疲惫。黄少天光着脚踩着大了一码的周泽楷的球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要是往好的方面想——你看我就勉强承认你不再是我的小弟了怎么样?今年我还是十九岁,你也长到十九岁了嘛,我说你怎么看起来愁眉苦脸的跟二十九一样,不行不行,来我就仁慈地帮你剪剪头发好了,让你以崭新的面貌迎接一个被你从植物人的状态唤醒的我怎么样?”


他兴致冲冲地就扔了手中的病历卡,四处翻着抽屉就去寻找剪刀了。周泽楷看着那本白色的,厚厚的册子被啪地一声甩到了桌子上,站立在少年的身后,微不可闻地叹息。


——完全的谎言并非是彻底的编造。而是在真实的开端后添加上虚假的过程,再回归可以接受的真实结局。


少年丝毫没有发现病历卡的字迹完全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每一页都工整无比,整本册子都新得全无半分折痕,连他所有的疑问都能在那之中恰巧地得到全部的解答——


他甚至都没有发现,十九岁的他,面对着的是二十八岁的周泽楷。


“啊——找到了!”


随手拽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就替周泽楷铺在胸口,拽了两个角绕过他的脖颈在后面打了结,黄少天把周泽楷按在了实验室的椅子上,逆着光,周泽楷的脸庞隐藏在光芒的另一边,看不清他的表情。


“来,看我帮你剪一个超赞的发型,你肯定一照镜子就觉得自己怎么可以那么帅!”


——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黄少天真相,周泽楷默默地深呼吸,平缓自己因为说谎而加快的心跳,握紧的手掌中渗出了薄汗,那是因为黄少天本应死于十年前的车祸。


那一年年仅十八岁的周泽楷果断地决定,在黄少天抢救无效,生命体征依旧维持着毫无挽救可能性的下降时,毅然以科研需要的要求说服了蓝雨及其家属,冰冻了他的大脑,并将其保存在低温仓中。


在那之后周泽楷与他所在的轮回生物科研小组参与了一起不公开的人造心脏研究项目,与此同时他在自己实验室的密室中秘密培育人体器官,并且研究各类打着机器人与人造生命擦边球的生物与机械技术,妄图通过个人的能力组成一个真正的人类的肉体——而非那种时间一长就会发现自身是人造机械的机器人身体,以复活黄少天。但大多数实验最后均是失败告终。


“少天。”


“哎哎别动别动,头别转啊,对,就这样摆正了,嗯……再往左边歪一点点,好好就这样,我剪了啊你别说话啊!”


周泽楷感觉到悉悉索索的碎发沿着耳边掉落下来,脖颈的一侧痒痒的。当黄少天温暖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对,那是种完美的,人体三十六摄氏度至三十七摄氏度的温度,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地用力地捏住了椅子的边缘,坚硬的木质磕得他的掌心生疼。


“噢还有对了,周泽楷,谢谢你。”咔嚓,咔嚓,剪刀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空气中能够嗅到阳光的味道,还有些许培育液的气味,少年郑重的清脆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我知道是你把我唤醒的,不过说真的,除了你我还真没想过能不能有其他人做到这么难的事情呢!”


——那十年中,周泽楷没有一天不在触碰着那一点的禁忌,妄图以人类的身份创造出生命,而那个生命所需的灵魂,则在那段时间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沉睡在低温的黑暗中。没有思考,没有意识,没有时间。


黄少天顿了顿,又说道,“哎呀还要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对不对?听说很多植物人到后面插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管子都被拔掉了?听起来就觉得好恐怖啊,不过咱俩谁跟谁啊!”


他微红着脸,手一抖,剪短的那一截头发就比另外一边更短了些,“你看,我那么喜欢你!”


阳光的温度将没有开窗的实验室照的暖烘烘的,这让人的呼吸都好像急促了起来。


——最重要的转机是在宣告黄少天死亡的七年之后,小组的首个研究成果成功,人造心脏拥有和人类的正常健康心脏毫无二致的功能,大小以及特征。而原本应该递交至政府与合资方的那一颗人造心脏,却被周泽楷要求私自扣了下来。那一颗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复制的唯一人造心脏就因此在组长的指令下被扣留在了研究所内部,所有试验数据均不可外流。这使得该项目又整整向后拖延了将近两年,才又正常完成了试验,成功复制出了第二颗心脏,一时轰动学界。


私自扣下的心脏则一直跳动在监控与模仿人类体内环境的实验室器皿中,直到那之后的第三年,也就是黄少天死去的十年后,周泽楷终于将它与其他器官一起拼凑出了人工的人类肉体,最后顺利地通过精密复杂的手术,将黄少天解冻后的大脑移植入了那具按照少年生前的面貌打造的一模一样的肉体中,经历了最艰险的排异期后——迎来了此时此刻的这一场,默不作声的旷世重逢。


这几乎是能够震惊整个世界的成果,但对于周泽楷而言——


他终于没有忍住转过了头,刹那间的阳光刺得他的眼睛生疼生疼的。但他还是睁大了眼眸,仰起头看着整张脸庞都浸在阳光中的人,一如他在过去的十年中,无数次渴望与幻想的画面。


“嗯。”他看着少年左看右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温柔地说,“我也是。”


十八岁的他那么喜欢黄少天,喜欢到在尚且年少的自己亲历了对方的死亡之后,才恍然惊觉已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发光体。名作黄少天的太阳陨落,不再燃烧,没有热度与光芒,这让他忽然觉得那之后的生命变得漫长起来。十年时间,从未改变过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那么的喜欢你。


 


 


-03-


“喂周泽楷,之前那水缸里都是什么东西,我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有点难受。”过了没几分钟,把周泽楷的头发折腾得完全无法入目的黄少天丝毫没有介意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开始感觉不舒服地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我想去洗个澡,这边哪里有浴室啊?”


他说完就环顾四处,却只看见光秃秃的白色墙面,看久了会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不知名的化学元素所融合成的药剂味道,消毒水的气味令他揉了揉鼻尖,皱起了眉头,“周泽楷?”


而男人则出了神般地盯着他在发呆,这让黄少天觉得有些奇怪,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喂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周泽楷小朋友?”


视野中生动鲜活的少年总会在某几个瞬间让周泽楷怀疑自己是否身在现实。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都怀抱着希望与绝望并行在禁忌的独木桥上,迈出的每一步都坚定却危险,每一个细微的失败都可能导致一切的努力付诸东流,前功尽弃。直到这一天终于在漫长的尽头浮现,他才发现自己恨不得永远都不要挪开视线。


“……嗯。”男人站起身,似乎是想了一下,牵起了黄少天的手,“去我房间。”


他毫不顾忌地让穿着大一号衣服的黄少天跟在自己的身后,刷了卡走出实验室。穿过长长的无人走道时,少年像偷偷闯入高端机密基地的孩子一样好奇看来看去,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金属制的墙壁,感叹道,“天哪这是什么地方,肯定不是正常医院吧太厉害了,跟以前看的科幻片里的地下研究所一样,简直帅爆了。”


轮回基地还是它一贯所呈现的模样,在新奇的少年眼中多了一分神秘。周泽楷穿过很长一段的路,才带着黄少天回到了生活区中的宿舍,途中竟然没有遇见一个人。就仿佛整个空旷的,偌大的,冰冷的基地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咦怎么到处都没人,人呢人呢人呢?就这么冷冷清清的你也不嫌弃无聊。”


“在实验。”牵着的手又更用力了一些。黄少天觉得有些疼,想要偷偷地抽掉却未果,指尖触碰到了掌心,超过三十七摄氏度的温度炙热地漫上皮肤。


两个人的脚步声错落地回荡在冷色调的空间内部,似乎都能够听见回声。住宿区的灯光终于比先前的白光要柔和一些,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看起来简直像游轮上的舱门,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在周泽楷用挂在胸口的身份卡刷开房门时,黄少天盯着门牌上的“周泽楷 A001”编号,终于把很多疑问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虽然说为了让我苏醒就把我从医院弄到研究所了听起来是挺吓人的不过你看我好歹也算安安全全地成功醒过来了嘛,一般电视剧狗血的情节都应该是家属和亲友围着你的床抱着你哭作一团说你终于醒了之类的——不是吗?”


侧滑的房门无声地向另一侧敞开,黄少天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他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要推门而入的动作僵着,显然惊异于这种完全机械化的开门方式,“哈,真是不习惯了,才一年时间现在居然门上连把手都不需要了吗,难道接下去里面就会有穿着女仆装的仿生机器人出来迎接?”


周泽楷看了一眼少年并没有做任何回答,只是率先走了进去,于是黄少天也飞快地迈进了周泽楷的房间。


“好吧……话说回来,虽然我醒过来的地方并不是病床而是一个诡异的水缸,呆在我身边的也只有你这个好歹也能理解,但是大家人都到哪里去了?”


男人的房间布置得非常简洁,甚至可以说像宾馆一样,并没有太多的个人痕迹。这诚然是周泽楷的一惯作风——黄少天头疼地想起了自己以前那乱七八糟的狗窝一样的小房间是怎么三天两头被母亲指责的,一边依旧不忘喋喋不休地到处找手机,“比如我爸妈啊还有喻文州卢瀚文那小子我们可是好兄弟啊,以及那个说好要跟我PK的叶修难道怕输给我就偷偷溜掉了吗哈哈哈哈,不管怎么样都要告诉他们一声吧给你开个周泽楷大科学家成功唤醒植物人黄少天的庆功会也不错呀!”


他边说着边向周泽楷摊出了手掌,“对了我的手机呢,我现在就给他们群发短信吓死他们哈哈哈哈。”


但是原本就不太说话的周泽楷却更缄默不语了,甚至没有给予他任何的回答。


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尴尬地浮沉,一路上的疑问都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的黄少天终于也停止了发问,微微扬起下颚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人,一时间甚至感到了些许陌生。


“那里。”


他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黄少天还有些湿润的短发,替他打开了浴室的门。黄少天呆呆地走了进去,看着周泽楷把抽屉里的干净衣服毛巾和拖鞋递给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拧开水龙头,急促的水流哗啦啦地打在试探水温的手掌上,有些疼。黄少天又调整了水流和温度,用着周泽楷的牙刷和薄荷味道的牙膏,听着流水声打在玻璃淋浴间的墙壁上,对着镜子里面十九岁的自己发呆。薄荷的味道有些刺激,长时间没有靠着口腔进食,味觉也变得敏感又难以承受那种曾经无比喜欢的凉爽感,黄少天草草地吐掉了泡沫,拿着水杯漱口好几次,才踢掉了裤子,扬手脱了T恤上衣,就带着自己乱糟糟的思维站在了洒落的水流下,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得到些许的情形。


周泽楷在回避问题。可能是因为他太累了懒得回答,但方才男人的神情却如同在叹息一样,令黄少天没有来由地感到心慌。洗头发时泡沫顺着水流淌下,滴入了他的眼睛,生涩的感觉令他仰着头一遍遍冲洗掉白色的泡沫,就像他一遍遍地冲洗着那种不知名的化学液体在自己身上残留下的黏糊的感觉一样。


——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一开始清醒过来,到看见在自己面前的周泽楷开始,总有一些什么好像被自己忽视了。黄少天跨出氤氲着雾气的磨砂浴室时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就连刚才洗澡的时候都觉得哪里有着些奇怪的不同,但越是平常熟悉的特征他就越没有办法轻易地想起来,这让少年烦躁地拿毛巾擦拭着湿头发,一时间刚刚清醒的喜悦也被覆盖了大半。


“啊啊啊活过来了!”


洗完澡后回到房间的黄少天用力展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换了新的衣服也洗干净了身上的培育液让他一时神清气爽,决定至少是现在也不要破坏和周泽楷之间的气氛了。他看见男人正坐在客厅旁的厨房中等待他,桌上正是热气腾腾的白粥,竟然还加了肉末和皮蛋,简直令人胃口大开。


“艾玛看不出来啊周泽楷你居然现在还会做饭了吗!”


一下子就冲到桌边的黄少天看见周泽楷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然后说了食堂两个字,但还是乐开了怀,“没想到过了一年你这小子更贴心了嘛不错不错,我告诉你这几天我们一定要去吃遍好吃的,看在我都一年没吃饭的份上——什么蜜汁叉烧秘制烧鹅煎堆花枝饼萝卜糕煲仔饭我都要重温一下,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啊!”


“嗯。”


周泽楷点了点头就看见黄少天端过碗,也顾不上什么仪表就咕噜噜地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粥,“我说周泽楷你们这轮回福利还真好,连吃饭都能有食堂还做的不错,怪不得你一年里就做到001号了太厉害了,你看我以前不就说过嘛,像你这种不怎么会说话又智商比我差一点点的家伙最适合干的就是科学研究这种事情了,嘿你看,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造福全人类!”


一切无法言说的秘密都在最平和温暖的日光中被掩埋。


江波涛正在研究所另一端的实验室内动用特权抹去所有周泽楷擅自使用生物资源与装置的痕迹,轮回的其他队员对于内部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毫无所知,喻文州在几十公里外的高层办公楼内拨通了轮回总机的电话,叶修西装革履地领着公文包走出了政府机关霸图分局的大门。


而在那一间并不大的宿舍公寓内,周泽楷只是静静地撑着下巴,看着黄少天眉飞色舞地跟他述说着他所有想吃的天下美味,凑过头吻去了他唇角的米粒。静谧的晨光悄然地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初冬鲜有的温度。


黄少天不会知道早已显露了冰山一角的真相即将会露出水面,也不会知道周泽楷在他还在淋浴时悄悄地将磨碎了的药片粉末撒入白粥之中,藏起了防止排异的药物不让他看见。


他只当眼前含笑的男人正是记忆里所熟知的,理所应当,属于周泽楷的表情。却并不知道这一天周泽楷对着他所露出的微笑,比过去整整十年有余的时间里加起来的都要多。


 


 


-04-


不善表达的周泽楷在说谎方面并非是什么熟练的高手。


蓝雨与黄少天的家属根本不知道,在黄少天去世后十年的此时此刻他正被周泽楷关在轮回研究所的宿舍内,每一天都绞尽脑汁想要说服周泽楷去联系他们。对于黄少天而言这却是从一开始的可以理解发展到了一个星期后的难以理喻,就比如他又一次在周泽楷出门之前忿忿不平地拽住了他的衣服,为了宣扬自身气势还特地踮起脚尖,让这个小动作隐藏在过长的裤管下。


“我说周泽楷,喻文州他们和我爸妈到底有没有来看过我啊!我总不可能醒过来也跟没醒一样整天躺在床上你说对不对啊——你看我现在状况挺好的啊!”几天没有出门的他显然非常奇怪为什么周泽楷都不让他踏出这里半步,“我又不是什么身体虚弱的绝症患者,需要被你关在这里天天做研究,我可是认真的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揍你一顿啊!”


少年耀武扬威地捏紧拳头就贴上了周泽楷的侧脸,然后几天来第一次,周泽楷侧过头来,抬手按住了他的拳头,终于妥协了一般点了点头,“走吧。”


早晨的食堂里来往穿梭着很多工作人员和研究人员,以及与周泽楷同期甚至更年轻的,被招入研究的年轻人。即使如此黄少天十九岁的外表和一路上兴奋地说个不停的样子也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大概是错觉,他的到来好像连带着室内温度都被拉高了一些,江波涛在迎面走来时只是露出了短暂的惊愕神情,却是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组长,最近的实验很顺利呢。”男人一语双关地旁敲侧击道,打量着犹豫不知道该点什么早点好的黄少天。即使周泽楷并没有告知任何人关于有关黄少天的一切,但对于江波涛的猜想也算是默认了,“以及最近一份上交给投资方蓝雨的成果报告已经写好了,需要过目一下吗?”


耳尖地听见了蓝雨两个字,黄少天惊喜地转过头来,手里的托盘夸张地划了个大圈差点撞到一旁皱着眉头的孙翔,没多想什么也没等到周泽楷制止,他就率先开口问道,“欸你们居然和蓝雨有合作啊!那你——”


他凑过了看了看江波涛胸口的身份认证,“江波涛?你一定会认识喻文州吧!我告诉你他可是我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了,他正在蓝雨实习呢我告诉你他可厉害了,噢实习是一年前的事情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呢!”


“报告就是要给喻文州的呢。”江波涛微微眯起了眼睛,瞥了一眼周泽楷,“啊那么不打扰了,我先去……”


“没关系没关系多讲点嘛!我跟你说喻文州那家伙你别看他……”


但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周泽楷打断了。


他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温暖的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腕,黄少天一回头就看见他托稳了自己的手,防止一碗刚刚被厨师放上托盘的鸡蛋面打翻。少年反应过来,连声对着身后的人说着抱歉,等到从人群中走出来再想去寻找江波涛,却发现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欸刚才那个江波涛人呢?我还想跟他继续聊聊呢。”黄少天漫不经心地说着,收起了笑容。他拿着筷子搅动着汤面,盯着浮在上面的绿色葱花,显然没有任何想要大快朵颐的模样。而在他的对面,周泽楷也慢慢地抬起了头,隔着桌子注视着他。


“没想到喻文州和你一样,在这一年里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厉害啊。”少年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那种颜色总是会让他想起冬日里潺潺流动的浅淡阳光,可他几乎也快要忘记了周泽楷的模样,那种偶尔呈现出的陌生感令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慌,“我想念我的朋友和家人,不比想念我喜欢的人更少,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们?”


黄少天平静地说。


“我有想过会不会是在我所昏迷的时间里他们也遭遇了意外?但是全部吗,这根本不可能,况且我也不会相信我的家人朋友会把我抛弃。”


即使窗外是沉沉雾霾的阴天,室内的一切还是在暖暖的灯光下看起来与晴天没有半分差别。冬天的降温总是来得很迅速,但并没有影响位于恒温的研究所内的人们。可是周泽楷却扣起了毛衣的纽扣。


鸡蛋面的热气腾腾上升。在两人之间扬起了若有若无的模糊屏障,男人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油然而生的陌生让黄少天在一瞬间有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周泽楷,但一个星期已经是我耐心的底线了。我想知道事实,为什么我在轮回研究所中,为什么你要拒绝我以任何方式联系我的家人和蓝雨,还有——”他探过身去,几乎脸颊贴着脸颊,右手却顺着周泽楷的衣角向下探去,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空药盒。


“这就是那一个星期里你不让我出宿舍,所有吃的也是你带回来的原因吗?”他站在缄默的男人身前,看着药盒上的标签,“防止手术后的排异?”


他的脸庞上是一种周泽楷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表情。好像是叫做失望。


“周泽楷,你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吗?”


他依旧一声未吭。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他一个是或者不是的回答。


无声的对峙维持了许久。大概有几分钟,或者更长。然后黄少天坐了下来,三两口就扒完了热汤面,把瓷碗重重地往一旁一放,“周泽楷,我会知道真相的。”


他转身就四处寻找起了江波涛,而周泽楷甚至都没有动那一碗面,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几乎是寸步不离。接近早晨工作时间,整个食堂里的人都渐渐地变少了,江波涛拿着那一份草拟的报告走了过来。


“组长……”


“手机借我一下。”黄少天拦在了周泽楷的面前,直接对江波涛说道。突然之间被这样要求的人呢先是愣了愣,条件反射地去看周泽楷的眼神,却看见男人点了点头,只好把终端机递给了黄少天。


完全不知道怎么使用的黄少天气极反笑,摇着头,“真是的过了一年我连手机都不会用了,不好意思,请麻烦给我拨通蓝雨喻文州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时间内黄少天装得很坦然,却暗自紧张得几乎屏息。阴天的寒风凛冽地敲击着玻璃窗,呼啦啦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毛。而就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周泽楷迅速地抢过了手机,对着那一头的人沉声道,“不要外传。”


就在喻文州一头雾水,对于一贯少言寡语的轮回研究所组长的话语毫无头绪时,黄少天劈手就夺过了江波涛的终端机,用他自己觉得最阳光灿烂明媚的声音说道,“喂?”


“……江波涛?”


看着来电显示的三个字喻文州非常不确定。


“我靠你有没有良心啊居然一开口就是江波涛的完全就是把本少给忘了的节奏啊!”黄少天怒气冲冲地说道,“是我啊被你们抛弃在轮回研究所自生自灭的黄少天啊!”


那头半晌没人说话。


“喻队我高二的时候只是发现了你作文写的特别慢手速特别慢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说话也往周泽楷的频率方面发展了?”


“少天?”


电话那头的人显得特别欲言又止,又重复了一遍,“是少天?……”


少年洋洋得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周泽楷,“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我黄少天睡了一年又醒过来了,绝对的命大吧?我告诉过你我一向运气很好比如我小时候一直抽奖抽中特等奖没少赚零花钱呢,还有你们怎么这么绝情都不来看看我……”


“……少天。”男人温和地打断了他,“你沉睡了一年?”


“咦,对啊!我醒过来周泽楷就跟我说……”周泽楷伸手就想去抢终端机,被黄少天迅速地稍微弯了弯腰躲过去了,“说我因为车祸变成植物人睡了一年了结果被他治好了!你说神不神!”


他只听见电话那一端的喻文州似乎是苦笑了一声,“现在确切的日期你知道吗?”


没有等到黄少天回答,他就又继续说道,“距离你说的沉睡过去的那个车祸,已经过了十年了。”


黄少天哑然。


——究竟会是什么呢。


他看着周泽楷放弃隐瞒般地站在他的身前,呆呆地捏紧了手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距离他那么近那么近,才惊觉那种憔悴和疲惫一直都围绕着这个人,从他再一次看见他开始就从未消失过。他曾经只是个十八岁的青涩少年,他在他的眼中内敛却总是闪闪发光——


“……少天?”


紧贴着耳廓的手机缓缓地垂下。少年震惊地,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感觉到心跳快得几乎要让自己窒息了。


——洗澡时发现没有掉下一根头发,一个星期下来指甲根本没有变长,偷偷地被周泽楷瞒着混在食物中服用下的药物,一周内没有能够联系上任何人,也几乎被困在研究所的宿舍内足不出户,发生在十年前的车祸。


当昭然若揭的真相就在眼前的这一刻,他看着周泽楷,后退了一步。


巨大的水缸,不知名的试液,罩笼的呼吸器,滴滴滴闪着光芒与数据的仪器,上锁的密室,停止生长的身体,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唯一一个答案。


“……周泽楷。”


少年小声地说道。他的声音那么轻。


厚重的乌云聚拢,冬日唯一的暖意被驱散,模仿着清晨的灯光悬挂在食堂的屋顶,暖气呼呼地打在狭小的空间里。雨水滴落的刹那那么漫长,漫长得像周泽楷脸庞上,始终没有被打破的平静。


“我到底是什么……?”他看着他显得有些悲伤的表情,语调不由自主地上扬,“我不是死了吗?人死了就死了,我现在就不应该活着。那我现在算什么,算的上正常的人类吗,还是一具苟延残喘的尸体,或者根本就是一个你按照那个叫黄少天的人生前的一切所造出来的机器人?”


他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质问道,却是字字句句都溅得人一身凉意。


终端机里喻文州好像在喊着他的名字,他的手臂无力地下垂,小小的机器被放在了桌面上。江波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整个偌大的食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迷茫地拽过周泽楷的衣襟,呼吸急促,垂下头不去看他的表情。


“周泽楷,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你让曾经是我朋友和家人的人怎么面对十年后还是完全没有改变,跟死去时的黄少天一模一样却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一把拽下了他挂在脖颈间的身份卡,额头抵着男人的胸口,对着那个不愿意给他真相与答案的人,认真却残忍地说道。


 


 


-05-


该死的。


暖气让他的眼睛有些干涩,转身离开的时候黄少天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蹙起了眉头,把混乱的一切都丢在了身后。


周泽楷好像伸了伸手,却拉了个空。


他开始奔跑在隔绝了寒风的温暖的研究所里,没过多久就开始不住地喘息,干燥的空气刺激着呼吸道的粘膜,喉咙间像被刀子割过一样的疼痛。少年的脚步声急促地回荡在研究所的通道中,无形地撞击在钢制墙壁上再回溯到耳旁,似乎抵达不到尽头的恐惧催促着他加快了速度,笼罩着他的一切都令人感觉窒息。


“少天……”


男人终于对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地叫道他的名字。只是谁都没有听见。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被灯光所拉扯,就像很多个清晨里他在那间密室中,所看见的玻璃缸的影子。


——黄少天在从他的身边逃离。


“组长。”


周泽楷站在原地,默默地倚着身后的柱子,垂下头来看着胸口的挂绳,它末端的环扣已经被黄少天扯断了。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江波涛像是在很久之后才出现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刚刚和喻文州结束通话的终端机。


“我已经和喻文州说过了暂时不要让这件事外传,至少目前不会再有更多的人知道了,应该能保护他的安全。”


江波涛略带歉意地递过了他自己的身份卡,又继续说道,“组长……你其实也是想告诉他的吧。”


就当他以为回答他的还是一贯所得到的沉默时,周泽楷却看着黄少天跑开的方向接过了ID卡,点了点头。


“……嗯。”


 


并没有任何指示的研究所通道经常会使人迷路,而黄少天只是跌跌撞撞地,毫无头绪地穿过走廊,坚硬的身份卡被他用力地捏在手心里,尖锐的棱角磕着指关节,皮肤微微泛白。从苏醒过来开始就没有这样剧烈运动过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在几个路过的研究人员异样的目光中奔跑,手中的身份卡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直到他跑过那条长长的,连接向通往出口的道路,最后伴随着机械化的女声,时隔十年,又一次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您已通过验证,ID为A001,周泽楷研究员,您已被登记外出,请您……”


一瞬间,黄少天跑出了研究所,他踩在了小小的水洼之中,又奔跑了几步,才缓慢地停了下来,站立在空旷而无人的荒凉地面上。被厚制的大门所隔绝在外的倾盆大雨让他听不见身后那种机器的声音,少年在扑面而来的寒风之中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又回头看了一眼轮回研究所。


深灰色的建筑矗立在偏僻的外郊,零零散散的清扫机器人闪着红光自动避向屋檐下,被大雨冲刷过的街道像是浅浅的溪涧,除了耳畔铺天盖地的哗啦啦的水声,在研究所内缓慢流淌的时光,外界浮光掠影般的十年,一切都好像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境。


少年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的雨雾夹杂着锋利的风灌入他的身体,甚至连肺部都在隐隐作痛。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驱散胸口的压抑感与沉闷——逃离,奔跑,再一次面对全然陌生的世界——都无法改变任何。雨水中反射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令他无所适从,滴落在皮肤上湿漉漉的感觉与醒来的那一天包裹着身体的培育液如此相似,但他却并没有望见与那天清晨一样的阳光。


——总觉得,好久不见。十年不见。


卷席而来的寒意让黄少天几乎想要哆嗦着蹲下身来抱着自己,但他只是朝向漫漫长路不知尽头的远处迈出了步伐,他甚至都没有听见身后沉重的大门被再一次打开的声音。


“少天。”


男人的声音穿过了茫茫雨幕,抵达他的耳畔时宛如隔了一层薄膜,但他却依旧充耳不闻,维持着向前走的模样没有停下。


“……少天。”


手背被一种更高的温度覆盖上,身体被人有力地拽紧,周泽楷低下头,凑在黄少天的耳边这样说道。他的嗓音中带着急切,甚至是半分恳求。


少年的脚步顿住了,维持在跨出去的样子却始终都没有再走出一步,他慢慢,慢慢地停在了原地。没有回过头,也没有开口说话,任凭那个人从他的身后拉住了他的手。


他张了张口,好像是要说周泽楷三个字,但他却听见了周泽楷也说了三个字。只是更加低沉,又成熟了一些,跨越了数以千计个星辰流转,一如过去紧张又内敛。


“我爱你。”


男人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那个安静地伫立在大雨中的城市里,可他确信黄少天听见了。和多年前一样。


握住的手突然更加用力了一些,滚动在天际的隐约雷鸣打破了黄少天的沉默,闪电撕裂了雨幕,照亮了周围晦暗的一切,而他们却谁都看不见谁的表情。


“……周泽楷。”


在湿漉漉的,冰冷的空气中,少年转过身来,手掌从对方的掌心中滑落。他们都湿透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黄少天看着周泽楷脱下他所仅有的一件同样完全湿掉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又替他裹紧了一些,目光中的憔悴挥之不去。


“我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吧,十九岁的黄少天的样子。”


他笑了起来,大雨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一时间他甚至有种想要合上沉重的眼脸,继续沉睡下去的冲动。


“但我找不到了。站在这里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回家吗,还是去蓝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你,周泽楷。”


少年眯起了眼睛,他扬起唇角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只顽劣的猫,雨水顺着他紧贴着额头的长长的额发滴落。


“周泽楷,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是因为你不管用了什么手段,把一个死去的人变成现在我的模样,都是违背了你曾经对我说的想要成为一个科学家的梦想吗?”他的声音夹杂在瓢泼大雨中却仍旧如此清晰,“你是怎么拼凑出一具肉体赋予他灵魂的,还是彻彻底底地按照我的过往所打造的AI?”


他执拗地不愿意跟着周泽楷回去,一句又一句扬高了声调,像是在跟谁较劲一样紧闭着双眼,想要把声音压过雨声。


“周泽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啊!病历卡也是你伪造的对不对,那些你尝试的方式都不是用来治疗一个植物人的对不对,那你告诉我啊——”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狠狠地捏紧了拳头揍向了周泽楷的胸口,磕着对方肋骨的指关节泛疼,“我要怎么告诉自己我还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啊!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你要让他们用什么方式来接受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少年的双眸因为愤怒与不解而微红,这一拳根本就没有让周泽楷退后半步,他的手臂停留在半空,拳头紧贴着他的心口,透过薄薄的一层衬衣,几乎就能够感觉到对方心脏的搏跳。


“你没有死。”


周泽楷淡淡地用陈述的语调这样说道,“没有。”


他只是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斩钉截铁的口吻,这样对他说道。男人毫不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用那种眼神沉沉地注视着黄少天。那一刻他第无数次想进入他的思维和大脑一探究竟,去看一看这个男人在大多数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他分别该是理智而冷静的人,执着又认真地对待着他所热爱的事物,从未应该拥有这样的表情——


黄少天几乎不想承认这样的周泽楷让他也难过了起来。


“但在所有人的眼里,我是去世了不是吗……”拳头缓缓地松开,落下的手掌重新被男人紧紧拉住,但黄少天并没有挣脱,“周泽楷,你告诉我……”


骤然间加快的心跳声躲藏在艰难的话语后,左胸口处那个柔软的小东西鲜活地跳动着。周泽楷只知道在这一刻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绝对不会放手——


十年太漫长了。只有他始终都知道他从未死去,不过是长久地,无声地,沉睡在那个冰冷的地方。


“你要让我用什么方式,才知道自己是真的,确确实实地,作为黄少天活着?”


浅褐色的眼眸闪过了令人心惊的流光,周泽楷伸出手,拥着他,侧过头就吻了下去。


“这样。”


漫天遍地的雨水拥抱着晦暗的大地。他们在暴雨中轻轻地接吻。柔软又冰冷的唇瓣触碰在了一起,黄少天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只感觉到脸颊上温热又湿润。他不知道那是周泽楷手掌的温度,还是水滴划过了眼角,所有的思维与感官都停滞在了那一个刹那,十一月的骤雨顺着两人的脸庞流入了唇齿之间,他们都好像尝到了那个初冬时节雨水的味道,竟然是如海水般的咸涩。


黄少天丝毫都不知道自己在男人的怀中冷得颤抖,也不知道同样紧闭着眼睛的周泽楷在那个久违的吻中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他只感觉到潮湿,潮湿,潮湿。


 


 


-06-


“……跟我回去。”


就连接吻都如同无声的对峙,轻轻的舌尖试探般的相触,直到他们都停止了那个亲吻,黄少天才仰起头看着周泽楷,抬起手抚上了他的眼角。


他们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让步,他的指尖摩挲着男人的脸颊,好像触摸到了十年时光的纹路。


“周泽楷。”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也许是七零八落地被还没停止的骤雨打散了——总之他并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黄少天看着周泽楷伸出的手掌,那属于一个已经足够成熟的男人的掌心——他缓缓地将方才挣脱的手覆上了他的,点了点头。


心跳霎时间的加速远比雨声更恼人心烦。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害怕他们都会即将被大雨所淹没。


周泽楷牵起了瑟瑟发抖的少年,朝着研究所的方向走回去。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握着的双手越发用力。他们踩着水洼跑过汹涌的雨幕,走过一成不变的研究所中繁复弯曲的通道,穿过被隔绝在两个世界中彼此的十年时光。黄少天盯着男人湿漉漉的短发,被打湿了之后看不出原先被他剪得乱七八糟的模样,乖顺得就像是最初他们相遇时的模样。


——但是什么都改变了。一切都改变了。


打开周泽楷房门的瞬间,地毯将凌乱又无序的脚步声尽数吞没。陌生的世界又一次被隔绝在了一扇门之外,冰冷冷的研究所,闪着红色灯光的清扫机器人,耸立的高楼,街道,草丛,都是毫不相干的事物。男人拉着黄少天冲进了浴室,把热水开关拧到最大,少年只是将湿透的毛衣甩在了地上,略紧的毛衣领口还让他在脑袋这里卡了几秒钟才用力脱了下来。而紧接着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解开衬衣的扣子就被周泽楷拽到了淋浴间,光脚踩上瓷砖的他险些滑倒,却被男人环住了肩膀站稳,偏烫的水流将他的皮肤冲得泛红。


可这并没有能够驱散走那种渗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黄少天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周泽楷。蒸腾的热汽弥漫在小小的玻璃淋浴间内,周泽楷凝视着少年背后的镜子,它因为雾气的关系令他都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他们都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起伏,不知道是因为过高的温度还是太紧的拥抱而产生的窒息的错觉。


“这样。”


他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自言自语地重复道。血液在升温,他有想要大笑的冲动。他有温度,有心脏,有回忆,有感情,机器人是不需要泪腺的,他却好像还能够落眼泪——他黄少天有着所有的人类都理应当拥有的一切——


“……我知道了。周泽楷。”


黄少天小心翼翼地一下下啄吻着男人的额头,鼻尖,双唇。从未停下来的急促喘息甚至令他都不小心被水流呛到,少年拼命地咳嗽,平复自己的呼吸,咳得眼泪都要溢出来了。周泽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修长的手指探上了他衣领的纽扣。


十年后的周泽楷让黄少天无法找出任何词汇来形容,又或许是在很多时候他眼睛中的某些东西总是令他也无言以对。十九岁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直到他发现在咸涩的亲吻中,密闭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空间里那种在无形中满溢出来的情感,那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都无法改变的东西。


“周泽楷……周泽楷。”


他不知道何时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叫着对方的名字。他一步步地后退——周泽楷的吻迫使着他向后退去,却始终都没有停下这个凶猛的亲吻,直到他的背脊抵上了湿漉漉的玻璃门,透过薄薄的衬衣那种微凉丝毫都没有浇灭半分在狭小的空间中燃烧起来的热度。


十九岁的他和十八岁的他从来都是点到即止。紫藤架下掩人耳目地悄悄牵起手,傍晚无人的操场上像是最普通的兄弟一样拥抱,图书馆的窗户旁他偷偷亲了亲趴在桌子上假寐的他,他们还年轻,还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与无比明亮的未来,有着一辈子的时间去在一起。


黄少天的双手抵在了男人的胸口。亲吻戛然而止。他稍稍地直了直身体,看向似乎欲言又止的人,神情就像等待着最后的宣判。衬衣的扣子一直解到了最下面的一颗,看起来连同最后的防线都即将崩塌。热水漫过了两个人的脚背,浸泡了过久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白。


他们四目相对了许久。


少年紧绷的手臂松下了。他抚摸着他的脸颊,冲他笑了笑。


“……对不起。”


在拽开那层薄薄的衬衣时,周泽楷好像听见了他略带沙哑的声音。


 


他曾经梦到过很多次黄少天醒来之后的情形。


或者更像是一种描摹,如同他们年少时坐在废旧教室落了灰尘的窗台上寄瞩当下,一伸手就能够触摸到对方。他一直在梦里凝视着那个巨大的玻璃缸中沉睡着的黄少天,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具并不完美的躯体渐渐地成长了,紧闭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他们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他伸出手来触摸玻璃,却碰了个空。黄少天好像感觉到了他在看着自己,就冲他笑,他在他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竟然依旧是十八岁那年的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他看见黄少天张了张口,声音却变成了培育液中泛出的泡沫,什么都听不见。梦里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感觉到少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右手,就和曾经的他们一样。


周泽楷也时不时地会梦见过去。用力就能拧开已经坏掉的门锁,走了音的钢琴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黄少天偶尔会偷偷地掀开脏兮兮的,覆盖在钢琴上的绒布,好奇地摁着琴键,偏失了音准的琴声徘徊在空空的教室里。夏天的傍晚天总是还没有黑,在窗户外的小树丛里有很多恼人的飞虫,被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布满的另一幢老教学楼在对面,一抬眼就能看见放学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跑去车棚取脚踏车。他们牵着手时手心汗津津的,你的梦想是什么啊,黄少天转过来问道,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夕阳下亮亮的。


每当梦到这里的时候周泽楷都会从梦境中醒过来。他不记得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了,成为一名科学家,生物学家,或者和你在一起,他不记得了。他睁大眼睛时总有一瞬间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实验室,密室,卧室的床上,更多时候是茫然一片地转过身去看自己的身旁,却永远都是空落落的。


后来他也便习惯了。十年的时间足够你习惯任何事情,从学校到工作的转变,陌生的环境,曾毫不相干的人,日新月异的世界,古怪离奇的社会,而那仅仅只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梦而已。


——唯独无法习惯的是没有黄少天的生活。


周泽楷叹了一口气,将累得已经熟睡的黄少天放在了床上,调高了室内的温度,拿了架子上的毛巾细心地,一点点地擦拭干了他的短发。刚刚过了正午,天色却暗的好像是夜晚,大雨丝毫没有减小的势头。经历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而精疲力竭的少年蜷缩着躺在被窝里睡得很熟,男人伸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揉了揉他半湿半干的发丝。


“……少天。”


他把两个人完全湿掉了的衣服放在了烘干机里,走到他的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叫了声他的名字。在梦中黄少天好像听见了一样,喉咙间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挪了挪头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了柔软的枕头里,没有醒过来。周泽楷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才下定了决心似的站起身,走过深深浅浅沾着水渍的地毯,从自己的外套里掏出了终端机。


忽视了很多通知和来信,他直接调出了与叶修的通信记录,上一次的通信还是完全客套的,以轮回研究所的名义所发送的人造心脏成功的报告以及最新研究任务的下达通知,而最新的一封则是来自一个星期前,他始终都没有打开看过。


附件是密密麻麻的,轮回研究所这十年来所有耗费资源的列表,足足有上千页。周泽楷粗粗地浏览了一下,那完全是应该抹除的记录原件,而长久以来都是由江波涛负责篡改某些不公开的实验记录与消耗,显然通过各种手段叶修已经隐约掌控到了轮回——或者说周泽楷在尽力掩藏的东西。


点击开邮件的一瞬间几公里以来的叶修就收到了信息推送成功通知,并没有给人以更多的思考余地,就飞快地追问道:「不如我们可以考虑来一场交易?」


终端机在手中震动起来,刚刚才暗下的屏幕又重新亮起,有些刺眼。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行短短的字,沉思了一会,走回到床上俯身吻了吻沉睡中的黄少天的额头,就拿起桌子上放着的身份卡,一边回复着叶修并且将邮件转发给江波涛,便走出了房间。


「嗯。」


 


 


-07-


这诚然是一场公平又毫无风险的交易。


用一个全新的身份交换轮回研究所今后在面对媒体公开的所谓进度背后,那些毫无保留的全部实验进度与数据,叶修所获利的三个月时间差足以令他赚取期间透露给各方组织的情报报酬,与此同时黄少天的死亡证明被销毁,十年前的事故被重新修整,人造躯体的真相被叶修方面动用势力完全隐瞒了下来,所有大脑冰冻的记录也在黄少天得知之后进行了妥善修改的处理,一个人的死亡与重生就被一场交易掩埋在了看似毫无波澜的平静之中,而其中蓝雨方面的喻文州等人在与当局的周旋方面做出的努力也不容忽略。


“我说周泽楷你这人看着挺聪明的,但是其实连你也搞不清楚医学上的定义到底是心脏停止跳动还是大脑停止运转才被算作死亡的吧!”黄少天捏着重新回到手中的身份卡完全就忘记了几天前自己的出走,眉飞色舞地指着收拾公文包即将离开的叶修,“还有我说叶修你这老家伙还要不要脸啊当年居然还是我们学校的实习老师一定是校长看你太没脸没皮了就把你赶走了,帮个小忙还要敲诈勒索你好意思吗好意思吗!”


“啧,你睡了十年才起床看谁都老吧,周泽楷你挺行的啊这人都还没正式进门了就知道帮你们轮回说话了,喻文州你有没有觉得特心寒?”


“我靠你给我闭嘴闭嘴闭嘴!喻队——噢不现在不是小队长了应该叫你啥来着?轮回的饭菜特别好吃你看你要不要留下来……”


“少天,蓝雨与轮回的接触很频繁,今天已经呆得够久了。”喻文州笑了笑,看向了正在哗啦啦地翻着手中一大叠报告纸的江波涛,“更何况接下去我需要去实验室看一下蓝雨的投资回报。”


“噢那你看我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回去以前的生活啊——你看我成天呆在轮回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


话音未落周泽楷就从身后环住了他,毫无置疑不放手的姿态。一旁的江波涛走到一半又特地回来给黄少天补充说明,“周组和整个研究所的意思都是暂时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只有在确定除了无法正常新陈代谢的生长问题之外完全正常,才能尝试一点点恢复以前的生活,而且也需要时不时地换一下地方。”


——但即使是这样也比想象中的境况要好太多了。


经历了那一天之后的少年冷静下来,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在大多方面都与正常人无异,尤其在得知了大脑冰冻的记录后才更加全面地得知了十年前的境况,这种事情只有周泽楷才干得出——他对此这样得意洋洋地评价道——你看我喜欢的人果然是最棒的!


围观的孙翔听闻后和吴启等一众人集体打了个寒颤附赠嫌弃的眼神。


几天时间里周泽楷都尝试再一次跟对方认真地道歉,关于一具事实上并不完美的身体以及先前的隐瞒,但对此黄少天却都巧妙地一带而过,就比如在眼下两人独处的时间里他不自觉地把话题扯向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虽然通常说话的都是他一个人,周泽楷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都觉得开心。


“我居然都醒过来半个多月了周泽楷你有没有特别感动!”他跟着周泽楷在研究所里晃来晃去的时候表示最近几天自己都在健身房里锻炼,“而且我跟你讲我可是越来越厉害了搞不好你以后打架都打不过我了,虽然总是觉得浑身到处酸痛的但大概是运动的副作用,你们管那叫什么,运动产生的乳酸?”


从先前解散的三方会谈到走去食堂的路上,黄少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过周泽楷你是不是给我连接神经的时候哪里接错了,我觉得我好像进入了冬眠模式一晒太阳就想睡觉——不过说起来我记得我以前也总是冬眠不觉晓的……”


生活缓缓地踏上了正轨,就好像十年前被意外事故而扳动了把手扭转的轨迹又重新回到了它原本应该的样子,继续咔哒咔哒地行驶向未来。有些许偏差,却多少算是回到了原先所期望的未来。周泽楷牢牢地攥紧了黄少天的手,这个一旦暴露出其存在就会震撼整个医学界与生物学界的奇迹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他身体的真相就会被隐藏一辈子——除了最亲近的人没有人会知道,他无法想象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来的黄少天会被那些戴着口罩的人一辈子囚禁在手术台上,他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而这一次为了保护他的存在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唉,等我确定了身体没问题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虽然我知道你大概也很忙,但整天呆在这种地方怪不得你话越来越少了。”黄少天拿着筷子拨弄着碗里没吃完的米饭,似乎是胃口并不怎么好,他抬头就看见周泽楷正皱着眉头看他的剩饭,“我跟你讲没吃完是因为我太无聊了没事干,绝对不是挑食啊。你看要不我下午陪你去做实验怎么样?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做实验的样子呢,在中学时候上课都不在一起的。”


周泽楷思考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黄少天举着筷子双手合十打断了,“我保证——我就在旁边看着而已绝对不会乱碰你那些试管的,你让我碰我还不想碰呢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爆炸。”


——但是黄少天在旁边这件事本身就是干扰啊。


男人揉了揉眉心决定忽视这个问题,摇了摇头却是笑开了。


 


自从上一次从实验室上锁的密室中苏醒过来后,黄少天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间房间了。小心翼翼地跟在男人身后,认真地四处张望着的少年却发现大多数都是自己看不懂的书籍和标本,以及标着复杂名字的瓶子和各式各样的烧瓶、试管,整理得干干净净地分好类别放在架子上,大量的实验报告和资料都一排排地按类归齐放在大型文件夹中陈列在木头架子上,精密的仪器和计算机在房间的另一端。


绕着在中心实验桌继续前一天没有完成的细胞培育工作的周泽楷胡思乱想,黄少天索性自己搬了一个凳子挨着周泽楷就坐了下来,趴桌上有些困倦地眨了眨眼睛,“周泽楷我就在这睡会午觉,可别吵醒我啊。”


男人点了点头,拿着镊子将生物的肌肉纤维贴上玻璃片放在显微镜下观测了一下,再去看黄少天的时候他竟然已经睡着了。好像最近他总是容易感觉困,也不知道是由于运动的关系还是其他的什么——周泽楷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努力让自己不要往比较坏的方面考虑,放下了手中的镊子起身去柜子里翻了一条叠好的毛毯,替睡在一旁的黄少天盖好,才又重新埋头做起了实验。


精密的操作总是很花费时间,尤其是在男人心神不宁时进度更加缓慢。一开始黄少天并没有那么快睡着,只是感觉到身上一沉,手背上有种粗糙的刺痒感,才知道是周泽楷给他盖了羊毛毯子。他觉得有点热,但又不想惊动实验中的周泽楷,只好悄悄地趁着对方不注意把毯子拽下去了一点点,眯着眼睛偷看周泽楷。


男人的侧脸看起来认真且专注,一如所有他记忆里关于周泽楷的画面。它们都是美好的,温暖的,带着他整个世界中值得骄傲的瞬间,在脑海中脱颖而出。


他一直都会是那个他在图书馆中偶遇的少年,不善言辞却总会用那种令人脸红的认真的眼神凝视着他。他总是一声不吭地接过他圈圈画画的作业一题题地替他订正,仔仔细细地写下每一个解题的步骤,在隆冬或者初夏的日光中侧过头腼腆地对着他微笑。


就连那一年的圣诞节,零点的时刻,他站在他的宿舍门口,在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嘟囔着该死的大半夜究竟是谁敲的门还让不让人享受温暖的被窝了,维持穿着睡衣睡裤的样子打开门惊讶地看见一片黑暗中不说话的周泽楷时,他都好像在高兴得发光一样。


“我喜欢你。”


彼时十七岁的周泽楷把那个黄少天想要了很久的手办塞到了他的手里,面对着目瞪口呆倚着门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人说道。他一直都记得那一天的温度,天气预报说是零下三摄氏度,他把手心缩到了衣袖里,却觉得脸上热得都要烧了起来。不知道哪个宿舍在开夜谈会,突然爆发的大笑声打破了平静,下一秒一楼宿管的灯亮了起来,透过走廊那一头的楼梯能看见一小点光芒。


借着那一点点的光芒他看见周泽楷好像也在脸红。


而眼见一贯口齿伶俐的黄少天好久都没有说话,这让周泽楷都有些忐忑起来,看着他似乎是在笑又好像皱着眉头的表情,歪了歪头,尝试着按照对方的喜好又加上了一句,“……学长?”


下一秒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的人就被牵起手拽出了宿舍。他记得这种温度,在那个夜晚,交错的掌心的温度——


就像羊毛毯下发热的胸口的温度,周泽楷的侧脸在阳光中的样子,每一次说出他名字时弥漫开来的暖意。连黄少天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双眼睡着的,只记得这大概是他十年来最甜美的一次睡梦。


 


 


-08-


“……少天?”


不知不觉就睡了一整个下午,也不记得乱七八糟的梦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依旧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时黄少天才发现天色已近昏,收拾好了实验桌的周泽楷坐在他身边摇了摇他的肩膀,神色有些担心。


“我睡了那么久了?果然冬天一出太阳,人就容易变懒啊。”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少年偷偷地在周泽楷看不到的角度用袖子飞快地抹掉了唇角的口水假装镇定,羊毛毯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滑落,他倒是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毯子塞到了周泽楷怀里,又抬头看了看实验室里的挂钟,竟然已经傍晚五点多了,“你实验结束了?一起去吃饭?”


“嗯。”


周泽楷站起身,然而一旁跟随着他站起来的黄少天却并未跟上他的步伐,才走了没几步的男人随后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一转头就看见少年右手边的试管架被扫落在地上,干净的试管稀里哗啦地掉落,满地都是玻璃的碎片,而黄少天则有些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撑在地上的手因为隔着厚毯子才没有被尖锐的玻璃渣刺破。


“啊大概是趴着睡太久了,脚有点麻一下子站起来没注意就摔了——周泽楷你这什么表情,来来来扶我一把不就好了!”


男人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发现少年幸好没有摔在碎玻璃上,抓住他的手腕又仔细看了看掌心,确定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收拾满地的狼藉就力度恰好地替他揉起了小腿的肌肉,指腹有力地按摩着他偏瘦的身体,隔着薄薄的长裤,少年的皮肤都有些微微地泛红。


然而黄少天什么都没说,他从地上坐了起来,垂着头,周泽楷蹲在他面前也低着头,他的影子被夕阳扯得斜斜的,一直融进了墙角的阴影里。玻璃在两人的身后反射着天际浓郁的霞光,细细碎碎地洒了一地。


他们就这样一个蹲着,一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很久很久,周泽楷始终都没有停下指尖替肌肉所做的轻缓放松,黄少天也一直都没有站起来。


“……周泽楷。”


那是一种故作轻快的口吻,对之周泽楷再熟悉不过了。他的心沉了沉,就察觉到了少年声音里非常细微的颤抖。


“……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他怔怔地伸出手抓住桌子的边缘,努力地想要站起身,却只能勉强地倚着周泽楷站着,一迈步就会软绵绵地倒下去。


“倒也不是那种腿不听使唤的站不起来,就是,就好像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就好像是腿没力气,没吃饱饭的那种没力气?”他又有些丧气地坐回了地上,一抬头却看见周泽楷几乎是铁青的脸色,一时间被吓到了,“周泽楷你怎么了?我告诉你真的挺好的我就是没什么力气,我……”


长时间的疲倦,身体自保性地进入睡眠。肌肉酸痛,食欲减退,新陈代谢的问题导致他的身体无法成长,这具人造肉体的问题或许远远比所有人以为的那样都更要严重。周泽楷一言不发地将还在强调着自己大概只是饿了的人打横抱起,踩过玻璃碎片时发出令人心悸的粉碎声,他从上衣口袋里拎出钥匙圈上那把许久都没有再用过的钥匙,又一次打开了实验室中那间陈旧密室的门。


被抱在怀中嫌弃丢人的黄少天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放弃了。那间并不大的屋子还维持在两人离开之前的样子,因为那场惊喜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归位。


玻璃缸中除了培育液空空如也,两人开门进来的动作使得水面稍微晃动了一下,周泽楷将黄少天放在了玻璃缸边,打开了房间里的暖气,然后又继续开启了很多黄少天完全不懂的仪器,靠着玻璃缸坐在一边目睹着这些的少年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周泽楷这是怎么回事?你难道是想要把我弄回那个缸里吗……”三两下就动手解开了黄少天的毛衣扣子替他脱得只剩贴身的衣物,周泽楷将另一个封闭器皿中全新的培育液倒入了缸中,替他戴上了呼吸器,将他托了起来,“喂喂喂等等周泽楷你要干嘛——”


“检查。”


许许多多纤细的电线连接着仪器与贴在他身上各种部位的圆形测试器,将黄少天身体的状况如实地反馈到了电子屏幕上。重新应周泽楷的要求浸入培育液中显然让黄少天并不那么舒服,他花了好一会才慢慢地习惯睁开眼睛,呼吸器让他能够非常清晰地听见自己肺部和呼吸的轻重声。


紧皱着眉头操纵着仪器,周泽楷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就像那一天的清晨等待着黄少天醒来时的心跳一样,所有的操作都无比娴熟,就如过去十年里他每一天所做的——他只是希望这一切在流露出了好转的迹象之后不会再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黄少天在玻璃缸里无聊地一下下用指关节扣着坚硬的玻璃,外界的声音朦朦胧胧的都听不太清楚。他的短发在液体中微微地飘起,暖气和墙壁上高高的窗户里投过来的光芒让他觉得培育液的温度都暖暖的,并不觉得很冷。看着外面的周泽楷摆弄着一大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感觉也挺新奇的,被这么一闹先前的困倦也逐渐消散了,玻璃缸大得足够他浮在里面,唯独令他难受的是周泽楷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周泽楷!


他用力地叫了一声,呼吸器里弥漫了湿湿的雾气,声音没有传出分毫,倒是好像冒出了几个泡泡。黄少天泄气地想自己简直跟条不会说话的鱼一样,难道以后就要靠吐泡泡来跟周泽楷进行无声的交流了吗——他看向周泽楷正在凝视的屏幕,好像是身体某一个部分的透视,而男人的神情完全称不上乐观。


——喂周泽楷你快告诉我怎么回事啊!


黄少天又努力说道,不过依旧还是一串泡泡和又蒙了层雾一样模糊的呼吸器表面。显然没有了耐心,一扬手就抓住了玻璃缸的边缘借着浮力冒出了头,拽下了呼吸器就冲着背对着自己的周泽楷说道,“咳咳咳在那里真是太不方便了,连说话都不能好好说有意思吗,周泽楷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干嘛我要呆在这里面——说起来我不就是在这黏糊糊的水里醒过来的吗?”


“少天。”


周泽楷按下了屏幕的开关,顿时显示着扫描结果的电子屏就暗了下来。他慢慢地走到了黄少天的面前,仰起头,伸手摸了摸他沾着培育液的脸颊,喉结伴随着他的声音上下滚动,但是他的声音太轻了,黄少天没有听见。


“周泽楷你还行不行啊你究竟是怎么跟人做科研汇报的啊,声音大点说说清楚嘛,我连我的身体是你造出来的都能接受了还有什么没法听的?”


“……在衰竭。”


周泽楷的手掌覆上了黄少天抓着玻璃缸边缘的手,又收得紧了些,“没有办法……脱离。”


他不确定两人之间的沉默是因为黄少天在努力理解他的话,还是在一瞬间黄少天就已经心领神会了以至于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和回答。于是他等待着,看着好像张口结舌了的少年盯着他,过了很久很久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跟无数次周泽楷回忆中的他一样,十九岁的他,肆无忌惮地勾起唇角冲他笑得神采飞扬。


“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周泽楷你干嘛又这种表情呢,整天皱着脸你肯定会更早把自己弄得皱巴巴的全是皱纹的。”黄少天把大半身体又泡回了培育液里,就露出了个脑袋,伸出手揉着周泽楷的眉心,像是要抚平他眉眼间的难过,“大概就是说我的器官在衰竭,没有办法脱离培育液生活太久对不对?”


“……嗯。”


他看起来那么难过啊,黄少天在心里感慨道,他的少年为什么总是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呢,就好像所有的难过都是他黄少天所带来的。


“衰竭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就是有快有慢而已有什么关系!这培育液也不错,冬天泡着一点都不冷——而且周泽楷你看,要不是因为你,我连现在这样跟你说话也做不到啊。”十九岁的黄少天——直到现在无论外貌还是性情他都始终停留在十九岁的样子——努力地提高着音调显得无比轻快,“现在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你帮我抢来的,周泽楷,我大不了以后就是每天要在这里泡泡而已,多大点事啊你干嘛要露出这种样子的表情?”


周泽楷只是任凭少年光滑的指尖抚摸着自己的眉角,没有说话,没有动弹,茶棕色的发丝在暖橙的阳光下好像也沾染了一层薄光。膨胀开来的轻快撞上了无形的壁障,慢慢地滑落下来。


“你看,就算我现在变成了这样,如果器官永远都是健康的,难道不是更吓人的事情吗?我好不容易接受了本少天生帅气现在开始不会变老的设定了,你总不能要求我就这个样子活到一百年之后吧,周泽楷你可别以为你自己会变老就能摆脱我,我可是因为你才能呆在这里的,你活到多久就要给我负责到多久。”


那种淡金的光芒顺着太阳走过的轨迹一直向下逃逸,逃逸。划过了男人的额头,好看的眉头,直到落进了他浅色的眼眸中,黄少天觉得胸口憋得很慌。


“喂,周泽楷,给爷笑一个?”他像是被男人眼角的光芒灼痛了似的迅速收回手,趴在玻璃缸的边缘,就像十年前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转过头去逗认真念书的周泽楷一样,“你不笑?小爷给你笑一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单薄地回荡在安静的密室里,好像只有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在回应着他。周泽楷迎着光走上前去,将趴在那里的黄少天拥入了怀里。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坚硬的玻璃,他湿软的短发贴着他的脖颈,感觉到他的身体好像在颤抖。


“……嗯。”


黄少天想了一会才弄清楚周泽楷的这一声嗯回答了什么。他扬了扬唇角想要笑,但是没有成功。


 


 


-09-


他很多次都梦见过这样的场景。像是可以预见的未来。


——周泽楷。


他将手掌贴在透明的玻璃上,睁大的眼睛透过无法逾越的短暂距离凝视着他。他感觉不到周泽楷的温度,但他知道周泽楷的手掌也正贴在几厘米厚的玻璃另一端,与他掌纹相对。


黄少天感觉自己已经很长时间都这样呆在那个巨大的玻璃缸中,没有暴露在空气中过了。或许是多年之后他的身体脆弱到不堪一击,连空气中最细小的灰尘都能夺走他的生命。


时间在周泽楷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是在梦里他并没有能够看清他的模样。他只是依稀看见花白的头发与老去后所特有的那种疲惫,以及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即使视力也开始浑浊模糊了,他也还是透过玻璃,凝视着没有任何变老迹象的少年。


——喂,不就是让你一个人不小心呆了十年吗,不要总是摆出这样难过的表情啊,就是错过了三千多天而已,我可是会用自己之后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你,不是吗?


他拼命地想要把这种难过的神情从对方的脸颊上抹去。但周泽楷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只看见扯下了呼吸器说话的黄少天面前冒出了一大串气泡,他透过那些气泡看见少年的脸庞被分隔得看不清表情。


在巨大水缸中的他简直就像一尾失去了嗓音的人鱼。


然后那个依旧维持着当年十九岁模样的自己迅速地从玻璃缸中站了起来,这使他日益衰竭的呼吸系统承受着空气撕裂般的侵蚀,就算在梦里黄少天也能感觉到那种难受。但他却不管不顾,伸手就拽住了周泽楷的衣领,吻住了他。


他感觉到玻璃缸倾覆,那些培育液从紧紧拥抱着的两个人身上淌下,凉凉的。液体倒下瞬间的屏息将这一刻的吻都凝固在了流淌的时光中,厚重的玻璃在他们身边砸的粉碎。


他们都闭着眼睛,紧拥着彼此,脸颊上湿漉漉的,没有任何人来宣告死亡,也没有人去确认那结束的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直到呼吸停滞,体温下降,心脏停止跳动时他们都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用尽所有的力气亲吻。


寒潮上涌。


然后他就突然醒来了。睁开眼睛看见清晨的日光时心脏还维持着骤惊过后报复般急促的跳动,说不上是一场噩梦还是美梦。


 


“喂,周泽楷,早安。”


黄少天平复一下心情,不动声色地装作只是自然醒来,伸了个懒腰从培育液中站了起来,过去的半年里周泽楷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想要治愈他明显缓慢地走向一旦长久脱离培育液就将分崩离析的身体,然而收效甚微。少年却像全然察觉不到一样开始适应起了这种生活,跨出了玻璃缸给了周泽楷一个湿哒哒的吻,从衣摆上滴落的液体砸得地上到处都是。


“我说都过去多久了,这种事情我都已经习惯了你就别这样了,嗯?”黄少天平静地看着周泽楷竖起针管,将营养液,葡萄糖浓缩液和各种身体需要的东西推进自己的身体里,说实话用这个代替绝大多数的饮食以减轻消化系统的负担着实令人担忧,但似乎少年已是坦然处之,“对啦昨天你说要做的那个实验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周泽楷摇了摇头,“……今天休息。”


“噢,这样啊……”


一次性的针管被抛入了垃圾桶,在空中划出了漂亮的抛物线,针尖在某个角度晃得明闪闪的。培育液通过皮肤多少对身体产生了良性的影响,这使得黄少天几乎每天都会花上大半的时间选择在那里睡眠或者是周泽楷工作时呆在其中,一开始多少有些不习惯,但如今也已成为了常态。


在没有太多需要亲自操作的实验时周泽楷都会选择陪在黄少天身边,虽然大多数时间他也总是沉默不语。就像此刻他挨着黄少天坐下,阳光懒洋洋地落在两人身上,男人的手臂勾住了少年清瘦的肩膀,摊在膝盖上的书页过了很久都没有翻动。


“周泽楷?”


不知道是谁从落了灰的旧橱柜里翻出了收音机,拉开了陈旧得一用力就似乎会断掉的天线,调到了为数不多几个有声音的电台之一,随手就放在了实验室的一角。此时此刻隐约能够听见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听不清歌词。


黄少天歪过头去看周泽楷,发现他一手紧紧地捏着书页的一角,胸口因为不稳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他又试探性地叫了叫对方的名字,“周泽楷?……你怎么了?”


周泽楷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也许是由于总是彻夜工作而双眼带血丝的缘故。


“咦周泽楷你都在看些什么?”他凑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男人的表情,念着他注视着的书页,“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


他凑得太近了,这个念头徘徊在周泽楷的脑中,他没有在意黄少天在念些什么,陈旧的书籍上冰冷冷的印刷体说了些什么,被干扰了信号而发出滋滋声的电台在播放些什么,他只知道他突然想要亲吻他。


于是男人轻轻地低下头去舔吻少年的唇角,完全不带一丝情欲的,青涩又笨拙的亲吻。黄少天愣了愣,周泽楷攥着书页的手松开了,捧着他的脸颊,手心的温度让他觉得皮肤快要燃烧起来了。


于是黄少天也一手撑着地,微微仰起头去回吻他,在他们的头顶上坏掉的那盏灯被微风吹得吱呀吱呀地晃了晃,敞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带进了初春时节的淡淡花香与鸟鸣声,甜美的花香就像是舌尖舔过唇间的味道,他们分开了片刻,黄少天好像是愣了愣,才又伸出手勾住了周泽楷的脖颈重新吻在了一起。


他们彼此都吻了很久。


“喂,我说最近的培育液你是不是改进过了,总觉得都快和水差不多了,你确定一直泡着没什么副作用?”黄少天舔了舔发红的嘴唇,重新捡起了从周泽楷的膝盖滑落的书册,翻到了被揉皱了页脚的那一页,“不过说真的,周泽楷,我最近总是会时不时想起以前的事情呢。”


他不经意地看了看周泽楷,男人的眼角好像有些鱼尾纹的痕迹了,“听说回忆起从前就是因为人老了呢,你看,我也只不过是保持在十九岁的样子而已,不管怎样都是会和你一起变老的,所以——”


哪怕他的模样永远停留在十九岁,时间只会让他的身体缓慢地损坏却不会在他的相貌上留下任何痕迹,直到百年之后周泽楷垂垂老矣之时他看起来都仍将是最初他们在一起时最好的年华,但这又有何干?


除却在一起,其余都不过风轻云淡。


“所以周泽楷,你别难过啊……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的。”


他的指尖一行行地掠过那些诗句,在模糊的电波声中,周泽楷嗯了一声,又听见少年继续念道:“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他们牵着的手又握得紧了一些。周泽楷想起早些时候黄少天偷偷地拿着他的终端机给喻文州打电话,口吻轻松地说喻队我告诉你我有了个不能脱离培育液的BUG,不过听起来也挺拉风的是不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


是周泽楷亲手造就了这一具躯体。每一根神经与血管,每一颗无限接近于人体本身拥有的内脏与器官,骨骼,皮肤,他却即将再一次面对失去他的可能性。即使是他自己所塑造出的黄少天的躯体,也有着太多的无能为力。


 


他会永远记得过去十年间很多个清晨里,所看见的画面都是如此单调的一致。


那个地方四处都是陈旧而光秃的墙面,像极了无法逃离的牢笼,唯有一小扇窗户在高高的墙面上端透出一点点的日光,那是在白天里仅有的光源。那么多次他仰起头看向那里时都会看见光束撕开了长夜的黑暗,最后所有流淌的光都汇聚到了屋子中心的某一处凝固。而浸泡在福尔马林与培养液中的躯体仍旧毫无生气地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


围绕着培育液的玻璃容器旁边,繁琐的电线连接着那团小小的肉体和各式各样的仪器,所有的数值都稳定在一个绿色的良好区间之内,嘀嘀,嘀嘀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抖动的线条上下勾勒出再熟悉不过的线图。


他会在那里彻夜不眠,只顾着注视那张熟悉的脸庞,好像只要这样就足够支撑他走完之后剩下的道路。玻璃缸里的少年看起来清瘦又苍白,年轻的脸在光与介质的穿梭里变的有些不真实,他软软的,棕色的头发漂浮在液体里,神色安宁得像他只不过是沉浸在一场随时随地都能醒过来的梦中。


 


然而即使是天才科学家周泽楷也不会知道,黄少天十年后在那里苏醒,而他之后的一辈子也无法摆脱一个实验体对于培育液根本性的依赖。


他的疲惫太过显而易见,黄少天却没有把那首诗歌念完。他合上了手中厚厚的书籍刻意重重地放在了一旁,紧接着望进了周泽楷略显困惑的眼睛。


“对了,周泽楷?”


“嗯?”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件事醒过来之后忘记跟你说了。”少年微笑着看向周泽楷,不知道为什么这令周泽楷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把罕见的慌张到手足无措的黄少天拽出了宿舍,那是个圣诞节的晚上,他们偷偷地在盥洗室的墙边避过走廊里骂骂咧咧地提着灯走上来的宿管,紧张地屏住呼吸跑过了在那个晚上长得离谱的走廊,奔下楼梯时听见被惊动了的宿管怒吼了一声站住,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停下脚步。


穿着拖鞋被拉得跌跌撞撞奔下楼梯还险些因为两步两步往下跳而踩空,光裸的脚踝暴露在冷风中有些隐隐的寒意,只来得及裹上一件大衣的黄少天拉起了衣服的拉链——他拉着他跑过了黑漆漆的小路,看不清轮廓的树叶在风中悉悉索索摇动,像溪水流淌的声音。他们踩过了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没有路灯的幽静小树林,一直到了已经关了自动定时喷水的水池旁,借着那盏唯一的昏黄灯光,周泽楷看见气喘吁吁的黄少天脸上,始终都没有要甩开他的意思。


他们互相盯着彼此看了很久,周泽楷没有先开口说话,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那么紧张过,寒风吹得他们的头发都乱糟糟的,黄少天却忽然没理由地就冲着他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快抱住肚子蹲在地上了。


周泽楷只觉得他更加紧张了,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的紧张。他踟蹰着是不是要说些什么。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周泽楷你还真有意思。”少年的眼神飞快地转了转方向又重新看向了周泽楷,这让他看起来有些不服气,“我也喜欢你。”


他那时候如雷的心跳就和此时别无二致。


而少年的嗓音和多年前的分毫不差,缓缓重合,一模一样的声线,甚至细微到空气的每一丝震动。以至于他在听见的那一瞬间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少天扬了扬他摊开的书,笑得那么温暖。


“我把我自己交给你。”


“……”


周泽楷怔了怔。


“周泽楷,我爱你。”


男人一时哑然。他的神情令黄少天几乎哽咽——而在他的梦里,六十年后的他就会是此时此刻的表情,温柔至死。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还是几百年之后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这个莺飞草长的季节里周泽楷听见心里的某些东西正在蹭蹭蹭地抽枝疯长,所有的盛华都不及他眼前熟悉而爽朗的笑颜,全世界最浪漫深情的诗句都在少年的言语面前逊色成苍白的铅字。


“——我们就是会永远都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分开,我一直知道着,并且深信不疑。”


 


 


 


END


 


*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原诗为博尔赫斯所作。



周黄/夹心饼干

停车场:

双性/产乳/两个攻


19岁周泽楷和26岁周泽楷 X 27岁黄少天


慎入慎入慎入,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点进去没有的话点Proceed


七夕快乐




AO3

[周黄]放纵(R)

hollybeauty:

**


 


列表计划一√


哈哈哈哈虽然发的很早但这确实是给天天的生贺啦……


警告:钢琴play,几句话射尿描写,性格有私设,不爽来打我,不是楷楷的锅!


弹琴的自己考虑一下这车要不要上吧……鉴于大家的反应我是觉得最好不要上了我怕伤害到大家的小心脏orz






**




【通往长微博图片的超级拖拉机】



[周黄]say something sweet

love&nothing:

被秒屏的我内心毫无波动(。


一个小甜饼。




(点我^_^) 




ps,改了点错别字和一个感觉怪怪的修辞。

【周黄】泠泠如也(下)

缱绻末世:

居然让我给写完了   不敢相信这么狂魔的寄己


 @nicolivia  任务完成w




《泠泠如也》




黄少天胃不是太好,说起来还是吃两年馆子吃出来的。他手头有事就容易忘记时间,经常是胃里空得都隐隐作痛才想起还没进食。三餐极不规律。虽然饭馆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但也不会人性化到天天提醒他按时吃饭。


 


可是周泽楷就不一样。会跟他商量想吃点什么,会按他的喜好变换花样,会温声督促他别忘了时间别错过饭点,会搬一张小餐桌和他两个人共同分享。


 


 


S市男人,精细又能干。黄少天满足得赞不绝口,生平能想到的什么褒奖一并用上。


 


只不过依然藏好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黄少天卖的字画里很多是他自己临摹的。他爷爷是正儿八经的书法家,呕心沥血地教出一众才华横溢的儿孙。黄少天尽管只是个平凡的个体户,心气却不低。字写得尤其好看,很难让人相信出自一个死宅之手。


 


他还颇有些情调,常常有感而发自创些诗句文章。清丽工整倒不见得,好歹能充分抒情。就比如他爱慕周泽楷,一天之中翻来覆去地可以牵念好多遍。有时他不琢磨别的,不描摹那英挺的眉峰也不体味那多情的笑涡,单单就千百次地回想周泽楷的名字。


 


胸腔满胀,迫切地要将什么宣泄于笔端。黄少天铺开宣纸,饱蘸墨汁,蹙眉凝神挥笔写下两句:


 


其心旷远若泽,其人苍拔似楷。


 


 


墨迹风干并不需要很久,他觉得体内汩汩流淌的一泓春水却似永远永远不会干涸。


 


 


最终还是没敢送出去。一是怕技艺不精,出丑。二是担心情思昭昭,轻易走漏了未必是好事。


 


于是那幅字就挂在黄少天的卧房里。作品无声,默默陪伴它痴情的主人。


 


 


 


黄少天原本并不打算让这幅字,这份心声一辈子不见天日。他目前畏手畏脚,大概只是在等候恰当时机。然而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了。


 


 


周泽楷那天回来得很晚。夜里九点,再大的雨下过又停止。他两手空空,而身上并没有淋湿。就算黄少天不陪伴其右,也总有人给他撑伞。


 


他神色不见太多异样,只看向黄少天时饱含歉意。“饿了吗?”他问。


 


黄少天摇摇头:“我吃过了。”


 


“哦,对不起。本来想,给你做饭。”


 


“都这么晚了,”黄少天抬头瞟一眼墙上的挂钟,突然觉得很累,“谁家这么晚还会吃饭。”


 


他控制不住语气些许尖锐。周泽楷垂下眼睛:“我没忘的。”


 


 


没忘什么?没忘你从天而降的女朋友,还是没忘要做饭给我吃?黄少天口里发苦:“行了,有没有忘都没差......啊,就算记不得了又怎么样?我又不会怪你——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啊?我又不是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脑子不知道自己去弄点吃的,你女朋友好不容易来一趟明明才更值得关心吧?”


 


他又烦又乱,竭力压抑的那个点被触发就忍不住劈里啪啦发泄了一堆。脾气上来得莫名其妙,然而说出去的话再去后悔也只是于事无补。黄少天想他从前只觉得形单影只情感苍白很辛苦,却不曾料到对一个直男妄自钟情更辛苦。


 


 


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再头脑发热地纠缠下去,就会有无理取闹的嫌疑。黄少天后背绷得紧紧的,迈出步子想快点绕过周泽楷走开。


 


没人知道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心里微弱的希冀是怎样不甘地熄灭。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周泽楷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鼻子发酸。黄少天固执地不肯回头,听见周泽楷的声音充满歉意与无奈。


 


 


“抱歉让你担心了......别生气,好不好?”


 


“.......”


 


“是我不对。在外面待到那么晚。”


 


“.......”不仅搞得很晚,而且还和明显是前女友的人在一起待到这么晚。


 


“应该要,给你打电话的。”


 


“........”打电话?给我?你想干嘛?告诉我你跟你女朋友去过甜蜜蜜的二人世界让我尽职尽责帮你看店吗?


 


“她不是我女朋友。”


 


操。


 


“............关我什么事啊。”


 


血液一下子急躁起来,黄少天六神无主地想难道自己要被发现了?


 


本来还想着顺水推舟认了周泽楷给自己铺好的台阶。一切言行反常不过是朋友之间的担心,什么的。问题是现在对方突然解释起女朋友的事,到底几个意思?


 


 


是无心呢。还是说,察觉到了什么?


 


 


他犹犹豫豫地扭过头。发觉正被周泽楷安静而含笑地注视。


 


 


 


 


 


 


 


他们之间第一次争执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化解。虽然回到有说有笑的相处模式,黄少天却总觉得不太踏实。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个女生同周泽楷是什么关系。得到的答案是一个追求者。大学毕业后两人明明分道扬镳,却还不死心地迢迢追来想再争取一丝可能。


 


 


周泽楷的解释中规中矩,黄少天总归不太相信。他估计这两个人绝逼发生过点什么,要不然周泽楷意外撞见对方时也不会那么手足无措。


 


 


诚然周泽楷待他不薄。微笑的,耐心的,包容的,体贴的。但这仅仅能够说明他们是合得来的朋友。


 


要对一个人满面春风其实很容易。有交情在就不至于冷淡,不论是泛泛还是莫逆。为一个人愁眉不展牵肠挂肚却很难,因为在你眼中他是如此特殊而且重要,你甚至不吝为他脆弱伤怀。


 


 


黄少天这么一分析,不免感到有些失望。


 


 


感情上跌跌撞撞前路茫茫。好在他生性乐观,也就不至于郁郁寡欢。黄少天闲来无事,就报了个普通话等级考试,没事儿就拿着教材练练发音。儿化音那部分简直要了他的命,做梦都能梦见考试时通篇都出了这种丧心病狂的题。站在机器面前结结巴巴一个也发不出来的想象实在可怕,他内心疯狂震荡,都能直接吓醒。


 


这种事情都做不好真的很羞耻好吗。但是自己一个人怎么都摸不着门道,迫不得已,黄少天只好放下偶像包袱求助于周泽楷。周泽楷照例是笑得赏心悦目,在黄少天恳切的目光注视下看着书上念:“宝贝儿。”


 


黄少天跟着张嘴:“宝贝......鹅。”


 


“不对,”周泽楷忍俊不禁,一口白牙明晃晃,“宝贝儿。”


 


黄少天气沉丹田,发出来却还是:“宝贝鹅。”


 


 


这下周泽楷根本是乐不可支了。他竭力扭过头拼命控制笑容扩散程度,不愿刺痛黄少天幼嫩的少男心。黄少天整张脸臊得通红,气急败坏地扑上去对他又捶又掐:“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啊!”


 


周泽楷再也绷不住,哈哈哈地大笑出声。黄少天更加羞愤欲死,张牙舞爪地几乎要压在他身上了。对方嘻嘻哈哈地躲闪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抓住他四处作乱的手。黄少天愣了一下,旋即不自觉站定。


 


 


那张俊脸转过来。先前促狭的笑意褪了个一干二净,转变如此之快,竟现出几分令人措手不及的严肃认真。


 


黄少天下意识屏住呼吸。周泽楷什么也不说,半点都不笑,眼睛又黑又沉地看着他。


 


 


他说:“宝贝儿。”


 


 


卷舌到位,咬字清晰。黄少天从未见过如此标准的示范,也从未如当下一般不可遏制地生出这滔滔汤汤自欺欺人的想象。


 


 


语声泠泠,良人澄澄。心音寂寂,暗慕深深。


 


 


心脏因为这似是而非的三个字酥麻不止,轻盈雀跃地在幻梦的云端飘飞打转。一切神思转瞬归位,黄少天淡淡落寞之余又觉得无比释然。


 


 


他想,就算周泽楷是直的又怎么样呢?就算他不会喜欢自己又怎么样呢?毕竟这萧索的小巷,只有他们两个作伴。这暧昧的时刻,也只有他们两人共享。


 


 


这样就好,这样多好。


 


 


他要求真的不高。


 


 


 


 


 


天气逐渐热起来。八月将近,有故人来访。


 


故人名叫苏沐橙,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学生。去年找黄少天拉过一次赞助,作为报答还在她们那个社团的微信平台做了一条推送来宣传。尽管由于商品受众的缘故,客流量并没有太大改观,不过两人经过一番接触,也成了好朋友。


 


 


许久没见。这回苏沐橙不请自来,黄少天猜测多半又是要钱。


 


他这回是说什么也不肯上当了。去年跟这小姑娘唇枪舌剑讨价还价,对方把那个微信公众号的知名度吹得天花乱坠。横竖是图个好玩儿,黄少天就松了口,意思意思拿了八百。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早知这样,还不如拿八百软妹币购置一身说得过去的行头,为时间轴后面要登场的周泽楷做准备。


 


 


他料事如神,苏沐橙还真是为了赞助而来。黄少天有所准备,态度坚决毫不动摇,苏沐橙彻底拿他没辙。


 


姑娘讲得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喝着水。心想买卖不成仁义在,除了交易他们至少还能聊点其他轻松愉快。


 


 


话题是自然而然的。她说:“诶黄少天,你对门换人了呀?”


 


“嗯,对啊。”


 


苏沐橙顿时激动起来:“我刚刚往里面看了一眼,好像是个高富帅!”


 


黄少天不屑:“高帅我都认。问题是富就......你见过哪个有钱人跑到这么荒凉的地方卖琴啊?


 


苏沐橙仿佛醍醐灌顶:“对哦!他没有钱哦!”


 


“女人你醒醒,发什么神经。”


 


“你是不是傻!他既然没有钱,肯定很需要有人帮他宣传呀,”苏沐橙转身飞跑出去,“我去抱大腿了,小气鬼拜拜!”


 


 


黄少天留在原地,目瞪口呆。猛地升起这样一个念头:不可,万万不可。


 


 


开什么玩笑。苏沐橙拍几张滤镜过度的照片,写一个半吊子的店主访谈,然后一篇推送发出去——信息传递多可怕,满满都是360度无死角大帅逼的信息更可怕!整个大学城的女生还不都得扎堆围观?现在他对于周泽楷的攻势得以循序渐进,纯粹是因为山中无老虎。这要是来了一群母老虎.......


 


 


黄少天越想越后怕,一甩手就闷头冲到对面去。


 


 


他刚刚抢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苏沐橙抱着一把吉他,坐在平时他坐的座位上。周泽楷挨着她弯下腰,两人正低头研究手势的摆法。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相当亲密无间的模样。


 


 


黄少天生生卡在那里,觉得心脏违逆理智的稀薄浮力,正前所未有地飞速下沉。哪怕是蛟龙号这种前沿科技,在绝望深海溺没的速度也及不上他万分之一。


 


 


他一直以为周泽楷只有在指导他的时候,才会靠得那么近,表现那么专心。


 


原来根本不是这样。只是没有别的人参与过罢了。从头到尾,他是真真正正地猴子称霸王。


 


 


一个自作多情的傻逼。


 


 


黄少天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尽管一句话也没有说,身体挡住光从而投下的阴影还是被全情投入的两个人觉察。苏沐橙率先抬起头,被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惨淡的眼神吓了一跳。


 


“黄少天你怎么了?”


 


周泽楷不明就里地跟着抬头:“嗯?”


 


 


两双眼睛齐齐看过来,黄少天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半步。眼前这一对真是男俊女靓,叫人歆羡。更别说此时连略带疑惑的表情都相差无几,般配到这种地步的两个人还上哪找去。


 


胸口一点动静也没了。心脏直直砸向海底,深深陷没在令人窒息的淤泥里。


 


 


他落荒而逃。


 


 


 


 


 


一切可能的无法挽回的后果,苟且心事被撞破注定带来的破败伤悲。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已经够招摇了,已经够尖锐了。茶饭不思的时刻,辗转反侧的钟点。为什么要计较那么多,为什么要忧虑那么长?为什么患得患失,为什么裹足不前。


 


 


无用的顾虑与自持,在他杂沓而踉跄的步伐里被胡乱碾碎。是的,这世上所有难缠的谜团都不止一种答案。周泽楷可以和不止一个人共同弹出美妙的音节,黄少天也可以对不止一个人寄托自己丰盛又隐忍的喜欢。


 


并且当他觉得所见所闻难以接受的时候,同样可以不止是忍气吞声与强装欢喜。他可以离开,可以反抗,可以像现在一样,急于脱离窒息的地方,却向着另一个迷茫而未知的去处逃亡。


 


 


 


身后好像有人叫他的名字,黄少天却只一味加快脚步。


 


他无头苍蝇般跑出巷子口,径直来到大马路上。总觉得好像很久没到外面来过。自从周泽楷出现,他都无暇顾及他们之外的世界。


 


 


但是现在,他只想跑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绿灯开始闪烁,红灯即将亮起。


 


两侧车流蓄势待发。他不愿等待,抬脚就要抢过去。


 


 


——“黄少天!”


 


 


背心猛地被人攥住,力气之大让他整个人都失去平衡。天旋地转之下走位都任人摆布,后背随即撞上了什么疼得他龇牙咧嘴。周泽楷把他用力按在巷口的围墙上,手臂恶狠狠地撑过来距离他脸侧不到十公分。余光里那一截小臂结实而修长,黄少天只觉仿佛一柄利刃穿胸而过。


 


 


“你刚才,”周泽楷居高临下地紧盯住他,嗓音都在发抖,“你刚才怎么能......很危险你知道吗!”


 


他从没这样大声吼过什么人。黄少天心乱如麻,眼泪都要被他震得落下来。


 


他原本打算得好好地,自此要硬起心肠。可是周泽楷一脸心碎的样子,贪婪而又悲戚地望着他,黄少天又悲哀地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他低下头去,慢慢捂住脸。


 


 


“你好烦啊。”


 


 


 


 


 


 


 


 


那天最终他们也没有挑明。可是周泽楷抱他抱得那样紧,失而复得一般压迫得肋骨都作痛。黄少天在他蛮不讲理的怀里半点都喘不上气,还挣扎着嘲笑说你是不是狗血偶像剧看多了?哪有那么容易撞车寻死的。


 


周泽楷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与强硬的肢体动作截然不同的撒娇模样。闷闷地道,不许再说了。


 


 


 


那之后过几天就是黄少天的生日。许愿之前周泽楷说,他之后要告诉他一个秘密,还要送他一点东西。


 


黄少天想到自己房里藏着的那句诗,笑着说那我也要送你个东西。


 


 


跳跃的烛火被一口气吹灭。悄然降临的黑暗之中,周泽楷凑过来吻了他的嘴唇。


 


 


又轻又清,又近又静。他在这个奇迹般的夏天,赶上了最好最好的事情发生。


 


 


房间的灯亮起来,黄少天感到什么东西被绑在自己手腕上。


 


他低头看去,是一只精致的白色手表。


 


 


周泽楷近在咫尺地看着他,眼底闪烁繁星。黄少天觉得这人前所未有地让他沉迷,假如他瞳孔里不是独一无二地映着自己的倒影。


 


 


“表白吗?”


 


 


Fin



【周黄】泠泠如也(上)

缱绻末世:

不长,下一更就能完


梗:天天单恋小周,直掰弯。  


 @nicolivia 




《泠泠如也》




黄少天五月初的时候回了趟家,店铺歇业小半个月。待到重新开张,却发觉对面那家不过短短数日,竟已易主。


 


从前是个小餐馆,而今摇身一变换做琴行。黄少天站在自家店门口,卷闸门堪堪推到一半,颇有些惊诧地来不及消化这匆忙变迁。不过说实在的,见那家油腻腻的小餐馆凭空消失,他心下多是窃喜雀跃。原因无他,只怪那老板的女儿不但生得蠢笨,而且尤爱缠着他牛头不对马嘴地搭话。一般人若是得着这般鞍前马后的小粉丝,总该要有点洋洋自得。可换做黄少天,却只感到烦不胜烦。且莫说这女孩子相貌言谈都不讨人喜欢,就算是一温婉娇娘成天围着他含情脉脉团团转,他也要不习惯。


 


是的。女人再怎么漂亮风情,也入不了黄少天的法眼——他喜欢男人。


 


 


他由这骤然搬走的小饭馆思绪一路跑马牵扯到这许多,回过神来方想起理应拜会一下新邻舍。琴行的玻璃门大敞着,里边四方桌台后隐约坐着个人,想来当是店主。黄少天不再犹豫,几步走过两家之间窄窄的小街,抬脚跨进门里一面朗声招呼:“哎老板开业大吉开业大吉。我是你对面的——”


 


他原本张嘴就来说得挺顺。柜台后那人闻声扬起脸,黄少天蓦地就戛然而止。他视力不太好,百米开外人畜不分的程度。故而在店外时瞧去朦朦胧胧,走得足够近才终于看清。而一旦看清,又刹那间没了声音。


 


 


那是周泽楷与黄少天的初遇。隔着一张桌和一台电脑,夹在两边名目琳琅的乐器之间。他们对望无言,素昧平生。空气凝滞仿若停驻。穿堂风悠悠抚在黄少天的颈后发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温柔缱绻地拥他入怀。


 


 


似是一瞬间万籁俱寂,黄少天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眼前的人清俊无匹。眉眼口鼻,无一不是按照他最最执著钦慕的模样生长。雅可入画,分毫不差。


 


那人大概觉得坐着迎客不礼貌,这会儿自然而然错开四目相对,从椅子上站起身。此君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腿长。人们常道杨树坚直,却未必及得上他气质端方。


 


 


黄少天看得怔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依稀记得先前的话是中断在了什么地方,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了。于是只好漏洞百出地讷讷改口:“呃,你、你好。”


 


 


怂。真是怂。而他连无地自容都顾不上,嘴里结结巴巴,心底也踉踉跄跄。


 


 


“你好。”


 


 


帅哥翘起嘴角笑得好看,像是阳春三月重返人间。


 


那人名叫周泽楷。名字念到最后,口型像是漾出一个温文的笑。黄少天脸上怔怔地,心里动动地。周泽楷的声音沉厚动听,泠泠敲打着鼓膜,他禁不住耳朵发热。


 


 


 


还未到盛夏,不知哪里却一声声传来拖长了的蝉鸣。夏蝉赶了早时候,黄少天混混沌沌,也觉得自己堪堪要赶上什么好事发生。


 


 


 


 


黄少天今年二十四,开店业已两年。店里卖茶叶,上好的茶叶。卖字画,临摹的字画。装裱,刻章,各种各样的活儿都接一点。他本人学的设计,也时常在网上接单挣点外快。这条巷子虽然地处大学城,到底还是隐匿偏僻,生意一直不咸不淡。反正饿不死,他就乐得清闲。


 


黄少天不折不扣死宅一个,平时起居就在店铺二楼。他自诩潇洒不羁,其实是不修边幅。常常架一副硕大的黑框眼镜挡住半张脸。衣着也不花心思,成日里大裤衩文化衫人字拖,懒懒散散地露着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他实际上长得挺好看,就是没耐心去拾掇打扮。


 


周泽楷一来,他说不出的春心荡漾。对方白衬衫牛仔裤好不翩翩,在这少有人至的巷子里独独玉树临风给他一个人看。黄少天也曾考虑过改变形象,但被周泽楷夸过发型可爱之后,就下定决心依然故我。


 


 


两家恰是对门,一天之中不晓得要打多少次照面。有美人可欣赏,有佳音可品闻,黄少天喜不自胜,感叹周泽楷来了就什么都变好。


 


不过有一点不方便。从前对面还是小饭馆的时候,黄少天嫌弃归嫌弃,好歹有地方解决一日三餐。如今饭馆搬走了,乐器行里吉他古筝什么的能看不能吃。他再心甘情愿日日浸淫弦歌绕梁,总也得解决温饱。自家从不开伙,连个灶都没有。事情一下变得有些难办。


 


一开始他还颇有些束手无策。叫了两天贵得吓人的外卖,就被周泽楷知晓了内情。


 


 


“跟我搭伙吧。”周泽楷提议。


 


黄少天一惊:“哎?这.......”


 


他想说这不合适吧,脑内却有个声音弱弱地抗议:这不是很好吗?黄少天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句客套,但周泽楷偏偏讲得认真。那双漂亮的眼睛肃肃若深潭,代替那寡言的主人重复着方才的话。


 


黄少天从善如流:“那最好啦,谢谢你啊。”


 


 


他看人怎么能这么准。人美心灵美,打着灯笼都难找到。黄少天兴冲冲地跑回自己店里,打算拿点好东西送人家。翻来拣去,似乎只有茶叶最实用。


 


他拔高嗓门大声问:“周泽楷!你是哪儿人?”


 


周泽楷带笑的回答挤过那边窄窄的店门,敞亮明朗地盛放在这边:“S市。”


 


黄少天点点头。心想S市临近苏杭,干脆掏了两包碧螺春。蹬蹬蹬冲过去塞给周泽楷,对方竟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再三推辞都抵不过黄少天威逼利诱,周泽楷抿着嘴角接过来,“真的不用.......”


 


“哎哎哎别这么说,当然该谢谢你嘛。”黄少天摇头晃脑地同他讲道理,“民以食为天,周泽楷你撑起了我一片天啊!”


 


他满嘴跑火车时往往不经太多思考,发现有什么值得害臊的歧义也要等到后知后觉。这会儿黄少天尚且得意于热情澎湃地表明了心迹,见周泽楷转而拿了一把吉他状似要给他,立刻又惊得说不出话。


 


 


“你你你,你这是投茶报琴啊?”他诚惶诚恐地接过,肩膀紧绷放松不下来,“呀,挺贵的吧这?”


 


“给新手练的,不贵。”


 


黄少天嘻嘻笑:“你也知道我不会弹呀,那还送我干嘛?”


 


“我教你。”


 


 


他又露出那种认真不容置疑的表情。黄少天不自在地扭过脖子,暗暗吐了吐舌头。脸上强装淡然,胸口却兀自热而且乱。


 


 


 


 


 


 


就这样两人开始搭伙吃饭。周泽楷住在别处,不似黄少天就在这儿落地生根,于是他们就只有早餐不在一块儿。每天早上黄少天下楼来拉上卷闸门,站在门口啃面包喝牛奶等着迎接周泽楷。连续好几天晚上下雨,早晨七八点路上有未干的水洼。他站在巷子里,身上披挂莹白纤薄的晨光,心绪安宁而企盼。想到周泽楷马上要出现,看见屋檐滚落的残余雨线也以为会是晴天。


 


 


周泽楷承诺教他学吉他,当真说到做到。他捏着他的手背帮他调整握琴姿势,拇指不轻不重地硌在掌心,激得黄少天心底阵阵发麻。他在周泽楷的指导下磕磕绊绊地拨动琴弦,能感觉到周泽楷的目光片刻不离地跟随他跳跃的指尖。


 


 


他们挨得很近,鼻息扑到皮肤上都带着温热。黄少天的喜欢日复一日疯长,茂盛葱郁而又不见天日。


 


 


他过于贪恋那些静好共处的时光,甚至不曾考虑过是不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直到那天周泽楷的女朋友找上门来。


 


 


 


 


女孩子衣裙精致妆容甜美。像是经历了千难万难方才找到这里,冲进店来看见周泽楷,一双美目都楚楚噙泪。


 


当时黄少天正在旁练习。他尚且没搞清楚状况,身边周泽楷腾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怎么.......”从黄少天的角度看过去,他眼神表情一概模糊不清,“有事么?”


 


 


女生深吸一口气:“周泽楷........”鼻音浓重,声线打颤,是有多牵挂才会一见之下泪盈于睫。


 


周泽楷似乎有些焦灼。他快步走过去:“出去说吧。”


 


 


他走得很急,不一会儿就同不速之客消失掉。没有回头。


 


 


事情发生得太快,黄少天愣了不短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想他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可是即便如此,在矮矮的椅子上浑身僵硬地坐到腿脚发麻,也积蓄不起力气站起走开。


 


怀里抱着的琴前所未有地沉重,拽着他整个人几乎要委顿在地上。秋天明明还没来,他的世界却刹那间落满枯叶。


 


 


黄少天忽然就意识到,他从来没探求过周泽楷是直是弯。从来都凭着一腔孤勇一往无前,满心欢喜以为这道恋爱大题已然解到一半,恍然才发觉根本是自己把至关重要的前提假设得太简单。走错了的坎途如何能有春暖花开的终点,事到如今一切都被残忍推翻。


 


 


他忍不住揉眼睛。外边天色晦暗云层窒沉。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注定有飘摇就谈不上晴天。


 


 


他抱紧了双臂,感到饿而且冷。


 




周泽楷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TBC



【周黄】十二点的仙蒂瑞拉

卡钙亚麻:

其实本来的名字想叫“穿裙纸的不一定是妹子也有可能是个攻”,但是写到后来发现正文没有那么甜就改了一下。


对,女装play。


对,小周女装play。


对,小周女装play,还是攻。【反正又没肉!


有原创NPC一枚。灵感来自写臭豆腐的时候想到“如果小周真的有个姐姐or妹妹……”


不太甜,注意避雷=V=【顶着锅盖爬走


感谢大家之前给的热度!爱你们!









“小楷,拜托拜托!我这次真的只能靠你了!”


灯光明亮的书房里,一个美女毫无形象地趴在电脑桌前,大眼睛忽闪忽闪,双手合十满脸期待地看着正专注对着显示屏一动不动的人。


“求求你啦!我知道你最好啦!不要见死不救嘛。拜托嘛。大不了下次我帮你呀。”


在家加班工作中的周泽楷终于不堪骚扰,慢腾腾地抬眼瞥了一眼面前那张跟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脸。


“不行。”


斩钉截铁。


然后目光又回到电脑屏幕。


毫不为面前的美色所动。


美女拍桌:“周泽楷!老娘已经这么低声下气求你半天了!你帮帮我会死啊!”


“不会呀。”周泽楷面无表情,双手如飞,键盘鼠标咔嚓咔嚓点个不停,“会很丢人。”


“又不一定会被拆穿,有什么可丢人的啦!再说我是你姐哎!亲姐哎!为了我丢一次人,很委屈你吗?啊?你都不记得你小时候帮你换尿片的时候……”


周泽楷叹口气,放下鼠标:“姐……”


你大我不到两岁,什么时候帮我换过尿片了?


“哎哟你还知道叫我姐哦?一点小忙都不帮我,无情无义,心狠手辣,还有没有点起码的血亲感情啦?”


一点小忙?


周泽楷有点无奈地揉揉眉心。


让他这个亲弟弟假扮成她去帮她相亲,这也叫一点小忙?


还是亲姐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那天真的刚好有重要的事情,实在是去不了,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啊。”周美女委屈。


不,你只是约了朋友去看跨年演出。周帅哥腹诽。


“或者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介绍人是我很要好的同事,并且还特地给我们订了跨年夜电视塔旋转餐厅的位子,我也可以直接不给面子放鸽子不去嘛。”周美女纠结。


别,求你了,放鸽子吧。周帅哥希冀。


“哎呀总之好烦啦!为什么一定要相亲啦!老妈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一定要赶紧把我嫁出去!结婚到底有什么好的!自己一个人多开心啊。两个人会更开心吗?”周美女自暴自弃。


会,大姐,麻烦你还是赶紧找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好好作他去吧,也好过成天在家里作我。周帅哥内心默默祈祷。


“总之你帮不帮我!”周美女下了最后通牒。


“不。”周帅哥继续不为所动。


“周泽楷!你不要太过分!”


到底谁过分啊现在?


周泽楷无辜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方。


对方双手叉腰也上下打量他。


半分钟后周泽楷就在对视战中败下阵来,摇摇头,转开脸刚要重新回到桌前继续工作的时候,他那位一向不按牌理出牌的大姐忽然诡异地笑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哦?考虑好哦?确定不帮我?”


周泽楷:“……”


这还用考虑吗?


“好吧,那就别怪我……”对方出其不意地一把抓走了鼠标旁边放着的钱夹,“不顾姐弟情谊咯。”


周泽楷脸色一变,迅速伸手,却扑了个空。


“嘻嘻,怎样?”对方把钱夹藏到身后,一脸得意地笑:“不如我把你钱夹里的照片给老妈看看,你猜,她是会先催你相亲,还是先催我?”


周泽楷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我。”他站起身伸手。


对方又往后退了两步,戏谑又挑衅地看他:“哎呀哎呀别这么严肃嘛。答应帮我我就还你呀。要不然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老妈,包括你每天都要拿着柜子里那件衣服打……”


“好。”


周泽楷迅速打断对方的话,伸出的手丝毫没有退缩。


“我帮你。东西还我。”








周泽楷坐在自助餐厅里。


周泽楷穿着裙子戴着假发坐在自助餐厅里。


化着妆的周泽楷穿着裙子戴着假发坐在年末人满为患的自助餐厅里。


承受着周围不断投来的惊艳目光。


他感到无比地,真挚地,迫切地,前所未有地,想去死。


活了二十八年,他人生的尴尬值终于在这一天达到了巅峰。


他觉得自己居然会被自家那位魔王抓住把柄轻易摆布,简直是老天在玩他。


更惨的是,他的把柄依然长久地握在魔王手里,简直不能想象对方后面会不会有其他得寸进尺的要求。


不,大概也不会有比这种羞耻play更过分的要求了。


周泽楷整了一下黑色蕾丝收腰小衬衣的扣子,顺便确认了一下里面的bra和塞着的两团海绵。


“虽然白色应该更适合你看上去更清纯啦,不过黑色显瘦,不太容易暴露你的宽肩膀和假胸。”


他脑中浮现周大美女头头是道的指点。


周泽楷咬嘴唇。


世界上还会有比被迫在公开场合穿着bra揣着假胸更过分的要求吗?


好吧还是有的。


咬完嘴唇意识到口感不大对的周泽楷又掏出化妆镜。


比如脸上还被涂了种种诡异的颜色。


粉色系眼影,桃色唇彩,假睫毛,脸蛋上还被涂了诡异的绯红。


还好,唇彩没咬花。


“我跟你讲,这个是今年最流行的我见犹怜斩男妆,加上咱们这种祸国殃民的脸,保证能把方圆十里之内上到八十一下到一年级的雄性生物统统斩落在你裙下。”


周泽楷在内心默默地鄙视了一下。


大姐你对自己的脸是不是也太自信了点?


仿佛听到他内心的吐槽,隔壁的外国大叔适时地隔着过道朝他吹了个口哨。


周泽楷假作娇羞实则尴尬地垂下头,用假发挡住一半的脸。


他家大姐特地为他精心挑选的,黑色长假发。


“嗯,中分黑长直,清新校园女神系。等下我再给你把这边吹一下蓬松起来更好看更自然……嗯,完美!”


——大姐你各种道具准备这么充分为什么不自己去啊?!


周泽楷无奈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不小心看到自己新做的粉白系美甲。


“哎呀虽然专业美甲店里的手艺应该更好啦,不过你这样直接去实在是有点丢脸,所以为了你的面子着想,还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亲自来给你做吧!你看,我是不是很体贴?”


——呵呵。


周泽楷迅速调整目光看了一下手上小巧的腕表。


六点五十。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所以对方是不打算来了?


自己是不是可以直接回去了?


否则即使见了面也会穿帮的吧。


“你放心,我已经跟对方说了我这几天嗓子动了个小手术,声音可能会有点奇怪,反正你本来就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只要细声细气一点就可以了。来,美人,给姐姐学一个。”


周泽楷握着水杯,下意识清咳了一下。


现在,自己是不用继续演下去了吧?


这应该不能怪我吧?


我回去啦?


刚这么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对不起对不起周小姐我来晚了,实在实在抱歉。今天路上人真的是太多了,大家都堵在江边等跨年,我下车跑了两站路才过来。等很久了吗?饿不饿?有没有先吃点东西?”


周泽楷抬头。


与对方四目相接的瞬间,周围仿佛瞬间寂静。


手中的水杯骤然掉落,啪地摔到了地上。


现在他确定老天是在跟他开玩笑。


来的人居然是,黄少天。








周泽楷跟黄少天是高中同学。


确切地说,黄少天是周泽楷高中的学长兼田径队前辈。


彼时周泽楷是跳高组的新人,黄少天则已是短跑队的主力。


第一天到田径队报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对方。


穿着蓝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浅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露出夸张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郑轩你行不行啊?这才几圈啊你就跑不动啦?看来最近消耗比较大?肾虚?来来来,告诉哥哥你昨天翻墙出去干什么了?有什么苟且之事是不能告诉我们知道的?快快从实招来!”


对方应该是刚刚做完热身,汗水正从脸颊流下来,胸口也有些起伏,却丝毫不妨碍他说话的语速长度,与明朗响亮的笑声。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周泽楷也清楚记得那天的场景。


傍晚时分热闹的田径场,肆意张扬的少年,明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肤,流畅的肌肉线条上带着轻微的汗水。面前是气喘吁吁的队友,身后是田径场橘黄色的跑道,和身后蔚蓝的天空。


初秋的风正从他们中间刮过,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旧电影中的慢动作。


周泽楷如今闭上眼睛,依然可以轻易回忆起当初的每一个细节。


阳光的视角,风的温度,空气的味道。


对方忽然转过来的笑脸。


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哈罗,新人吗?今天来报道?欢迎欢迎啊!哇今年的新人看上去素质都好高啊!郑轩你有没有压力山大?”


语气轻快,笑容明朗,整个人闪闪发光,好像小太阳。


周围仿佛一瞬间被抽离了声音与背景,万籁俱寂,时间定格。全世界只剩对方的身影。


他想,那是一见钟情。








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总是一件甜蜜而羞涩的事情。


那种感情就像那时候眼中的未来,朦胧,单纯,美好,却也充满了忐忑与不确定。


仿佛一只刚刚幻化成人形的小妖怪,蠢蠢欲动,百爪挠心,却又每走一步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不知下一个转角遇到的究竟是与对方幸运的擦肩,还是心如死灰的劫难。


尤其是,喜欢的人,还是同性。


周泽楷有的时候几乎庆幸,自己从小就不是一个喜欢跟人交流的人。


乖巧,安静,甚至有时看上去孤僻到有些自闭。


没有表情,没有语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他可以放任自己,在不被人注意到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关注对方,追逐对方的身影。


“哎班长你作业写完了吗等下借我抄抄啊!昨天那个题太难了我做到一半就睡过去了……你才半夜在宿舍被窝看黄书看睡的呢!”


“卧槽老魏那个死变态!大中午的拖什么堂!老子最爱的炸茄盒都卖没了!藕盒?藕盒没有茄盒好吃啊,我就想吃茄盒。”


“哎刚才教练发什么火?这不是离运动会还有一段时间嘛,他着什么急?再说有我在你们怕什么?对啊我就这么自信,怎样,你有什么不满?”


“哈哈哈刚刚晚自习巡逻那个老师长得好逗啊!你看他像不像憨豆?对吧对吧?是不是很像?他教什么的?卧槽不是吧?!教导主任什么时候换人了?!”


“……”


从日出到日落,训练场到教学楼。


周泽楷这么默默关注对方,关注了整整两年。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小的表情。


脑后轻轻翘起的头发,笑起来尖尖的虎牙,说话时候晃来晃去的小动作。


每一个每一个细节。


关注到要发疯。


却始终没有主动上前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对方会在每次照面的时候很积极地跟他打招呼,就像对待每一个认识的人。时间充裕的时候也会随口问两句有的没的,而他也会回给对方一个友好的笑容。


但也仅止于此。


毕竟他们连朋友都不是,就只是认识的人罢了。


不同年级,不同楼层,不同寝室,有着不同的交际圈,仅存的交集也只有在每天下午田径队训练的时候。还属于不同的训练组。


性格爱好就更是不同到天壤之别。


唯一相同的,大概是最不应该相同的性别。


周泽楷苦笑。


他完全无法想象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对方,对方脸上会露出怎样惊恐的表情。


所以,这样也好。


至少还可以看到对方对着自己露出的,小太阳一样照亮一切的笑脸。


之后擦肩。


他想,至少,他曾经拥有过那样美好的相遇,拥有了两年的时间。


两年后,黄少天毕业,去了外地上大学。据说又成为了风云人物。


再之后,周泽楷被家人送去了国外读书。认识了新的朋友。


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十年。


周泽楷默默想着。


距离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年五个月又二十八天。


他人生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


相隔十年不见的黄少天此时看着他,表情也有些惊讶。


“周……小姐?”


周泽楷抬头看他,木然地点点头。


黄少天的脸忽然有些红了。


“不,不好意思,我,我没想到,你,你比照片上还……还……还要……”


还要什么?


还漂亮么?


周泽楷看着对方窘迫的表情,忽然就有些烦躁。


黄少天你脸红什么?紧张什么?你说话什么时候还会结巴了?你不是应该挺能说会道的么?


周泽楷颤抖地握紧了拳头。


长长的假指甲按进手心,有种尖锐的疼痛。


他原以为,这么久过去,一切都应该淡了。


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遇到了这么多人。自己早就从那个少不更事的懵懂少年,变成了成熟稳重的大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应该不记得当初的心情,正如时光中早已淡忘的同学的面孔和姓名。即便偶尔想起,也应该是恍然大悟地会心一笑,带着超然祝福的表情。


像每一个大人回忆起一去不返的青春时光一样。


但事实是,并没有。


完全没有。甚至还变本加厉。


因为在看清对方脸的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那个少年的苏醒。


他第一个想法居然是,一定要想尽办法,搞砸这次约会。


对。


搞砸。


不顾一切也要搞砸。


绝对不能让你们相亲成功。绝对不能让你们互相喜欢。


绝对不让你们在一起。


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姐姐也不行。


谁都不行。


无论如何,都要搞砸这次约会。搞砸你每一次约会。


不想你跟任何人在一起。


内心的少年挣扎着呐喊。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少年时期的周泽楷有的时候也会困惑,爱情啊,为什么会是这么自私的事情。


明明应该看到对方的笑脸就满足的。


明明应该崇高伟大又无私的。


明明应该笑着祝福的。


歌里面都唱的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


但是并不。


少年时期的他已经明白。


爱是独占。爱是嫉妒。


爱是明知应该祈祷对方无论遇到谁都会幸福,内心却永远都带着那份无法熄灭的疯狂的希冀。


希冀你离开我就会遭遇不幸。


希冀,是我给你幸福。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周泽楷吓了一跳。


那时的他正坐在学校食堂里,斜前方的桌子上,黄少天正在跟一个美女并肩而坐,相谈甚欢。


苏沐橙。


上一届的校花,温和有礼,成绩优异,全校有名的女神。听说追求者多到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每天光收礼物情书就收到手软。


周泽楷讶异她居然会跟黄少天这么熟。


而更讶异的是自己在看到黄少天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她笑着拍了一下黄少天的头的时候,内心如疯草般滋长出的,不可抑制的妒忌。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周泽楷抓住胸口的衣服。


为什么我会妒忌。


我有什么立场妒忌。


这么美的画面,明明应该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不是么?不是应该默默送上祝福么?


自己喜欢的人能从一众追求者中脱颖而出,跟这样的大美女有进展,难道不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事情么?


应该是的呀。


但是没有。


一点为对方庆贺替对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不光不开心,简直都要难过死了。


羡慕嫉妒恨倒真的是要把他淹没了。


对苏沐橙。


凭什么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坐在他的身边,跟他说话。


凭什么你可以随便碰他,享受他的照顾。


凭什么你们可以那么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窃窃私语。


凭什么啊。


你比我更喜欢他吗?更珍惜他吗?更想要保护他不受伤害吗?你明明都已经有那么多追求者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了,凭什么还能再拥有黄少天。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周泽楷躺在寝室床上,用枕头蒙住脸,觉得自己简直神经病。


自己居然对一个连话都没说过、没犯任何错误的漂亮姑娘产生了如此强大的敌意。


只因为对方跟黄少天关系亲密。


简直是丧心病狂,脑袋坏掉了。


他默默在心中对无辜的苏沐橙告解道歉。但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却依然在愤愤不平,头顶冒烟地生着气。


他翻过身,悄悄从枕套内抽出一张藏着的照片,借着门窗透进的微弱光亮看着上面大笑的脸。


之前运动会的时候偷拍到的。


“都怪你……”


周泽楷趴在枕头上,手指一下一下戳着对方脸颊。


周围是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都怪你。”周泽楷小声说,对着照片做了个鬼脸。


都怪你,我才会变得这么不正常。


都怪你,我才会深夜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的身影。


都怪你。


周泽楷轻轻吻了一下照片。


“黄少天……”


红着脸把头埋进枕头,右手向下伸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想着对方的笑容,手指,肌肉的线条,吃饭时脸颊鼓起来的样子。


压抑着的呼吸在深沉的夜里一下一下,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周泽楷用力咬住枕头。也咬紧那个禁忌的名字。


“黄少天……”








黄少天此时正坐在他的对面。


十年不见,整个气质看上去成熟不少,但脸却依然是少年时的模样。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拎着公文包,胳膊上还搭着一件风衣。看材质应该都是名牌货,设计简洁,用料考究,就像每个进出高级写字楼的社会精英会用的一样。


看来这几年混得不错啊。


周泽楷想。


居然也沦落到要相亲的地步?


周泽楷歪着头,有点疑惑地看他。


旁边服务生已经收拾好刚刚不幸阵亡在他裙下的杯子。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等着急了?都是我的错,不好意思。”黄少天拿过新端上来的杯子替他倒好水,再次真诚地道歉。


周泽楷瞥他一眼,假装生气地转过脸,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没理他。


对,要搞砸这次约会。


才不理你。最好能直接把你气走。


“你生气啦?”黄少天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向前凑了一下,看着他,语气有点讨好,“真生气啦?”


“哼。”


周泽楷无视自己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加速的心跳,坚持看窗外,继续不理他。


对,生气着呢,脾气可差可难伺候了,所以你赶紧走吧。再见。


黄少天有点挫败地抓抓头发自言自语:“啊,怎么办,现在应该说什么,我可从来没有过哄大美女的经验啊。看着你我紧张得连话都要不会说了。怎么办。要死了要死了。”


信你才怪,你可会哄人了。


周泽楷对着窗子好笑地抿嘴。


你简直舌灿莲花,撩妹技术一流,能把一贯没表情的校花都说得咯咯直笑。别以为我没见过。


“真的,你看我刚刚看到你都紧张得结巴了。现在根本脑袋一片空白,完全短路了。”


装。你接着装。


周泽楷暗中咬牙切齿。


当年对着苏沐橙那种级别的美女都能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的是谁?现在在这跟我装什么纯情少年?


“其实我刚刚在路上一直很忐忑来着,就怕你其实还在介意,怕你不来,一直紧张得要死。对不起啊,我知道我其实挺混蛋的。”


等等?介意什么?为什么混蛋?


周泽楷终于转头看着他。


黄少天正双手握着玻璃杯,眼睛盯着杯沿,脸上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其实看到你今天会出现,我已经很开心了。谢谢你。谢谢你今天会来。我本来以为,我之前说出那样的话,你肯定生气不会见我了。真的,谢谢你。”


他抬起头,对着周泽楷又笑了一下。


“?”


周泽楷有点迷茫。


他之前说什么了?


为什么会生气不出现?


自家大姐并没有提啊?


周泽楷有点焦躁。


之前周大美女巨细靡遗地跟他确认过乔装打扮的各项事宜,连曳地长裙可以遮住脚面假装穿了高跟鞋混过身高bug这种细节都交代了。


但是,是不是有些什么重要的信息反而被遗漏了?


比如,你们到底聊到哪一步?之前都说过什么?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对方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我该怎么接?


周泽楷睁大眼睛,迷茫又无辜地看着黄少天。


“咳。”黄少天窘迫地咳了一下,看向别处,“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三文鱼好不好?还是先来点沙拉?肉呢?吃不吃烤肉?啊要不还是先喝点饮料?”


你好好的说话就说话,耳朵红什么?!眼神游离什么?!有那么紧张吗?!


周泽楷瞪他。


黄少天感受到目光瞟了他一眼,之后红着脸迅速站起来:“我我我我我去给你拿吃的!你还想要什么跟我说!”


然后落荒而逃。


周泽楷愤恨地捶了一下桌子。








即使是一向自认性格温顺没什么脾气的周泽楷,之前也经常会有对对方气不打一处来的时候。


比如对方跟苏沐橙并肩走过来,原本还在无拘无束地笑着,看到他的瞬间却像偷偷约会被人抓包,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的时候。


比如跟队友嬉笑打闹,互相扯着短裤大喊臭流氓快放手别在这教坏纯洁后辈的时候。


或者训练的时候伤到了脚,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笑着跟他说你那什么惊恐的表情啊放心啦其实也没多疼的时候。


都让他内心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把对方抓过来狠狠捶一顿,揍一顿屁股,或者干脆在那张可恶的笑脸上用力咬一口。


都不够泄愤。


不够。


周泽楷在黑暗中压抑着喘息,咬紧被角。


远远不够。


简直想把对方按在身下狠狠蹂躏,肆意折腾。圈住他,禁锢他,捆绑他。蒙上他的眼睛,捂住他的耳朵。


让他哪也去不了。


让他谁也看不到。


让他哭着求饶说,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原谅我。别生气好不好。








“快看快看,这个是我刚刚自己拼的,原谅我啦,别生气啦好不好?”


黄少天献宝一样地端着一只大号的盘子递到他的面前。


白皙光洁的盘面上,五颜六色的彩虹糖拼出sorry几个字母,依次排列围成一圈,圈里围着两个手指饼摆成的大写的T,中间夹着一块精致的三角形草莓蛋糕,组成一张T△T的哭脸。


“看啊,这块蛋糕这么萌,甜甜的,多像你啊。别不开心嘛,笑一下好不好?”


哪里像了?


周泽楷好笑。


你都多大人了,别这么幼稚好不好?


周泽楷抬头瞪他,正好迎上对方明亮的眼睛,和讨好又温柔的笑脸。


骗子。


刚刚才说过不会哄人的。


骗子。大骗子。


周泽楷想直接把盘子糊到他脸上,或者像之前一样转开脸继续装高冷,但却在看到对方期待的眼神的一刻,下意识地接过了他手中的盘子。


“谢谢。”


他低头,用气声小声说。


“哎呀你嗓子不舒服就不要说话啦!我来就好!你等一下啊我帮你去接杯热茶!再拿点口味淡一点的菜好不好?会舒服一点的 !等我一下!”


周泽楷盯着对方开心跑开的身影,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太狡猾了。


他想。


对手实在是太狡猾了。


明明已经想好了绝对不给对方好脸色的。明明已经决定了要激怒对方到底的。


居然这么快就败下阵来。


周泽楷对着盘子里的哭脸,气哼哼地做了个鬼脸。


“都怪你!”


周泽楷恶狠狠地用叉子戳着盘子,眼底却流露出不自觉的笑意。


谁叫面前这个,是他喜欢了十二年的人。


他哪里会舍得。








整个一顿饭两个人吃得慢慢腾腾,磨磨蹭蹭。


慢的其中一个原因是黄少天的嘴要分出一大半的时间来说两个人的话,还要分心时不时偷瞄周泽楷,吃饭的速度还没有说话的十分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不会补妆的周泽楷为了尽量不把唇彩蹭花,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秀气地往嘴里塞东西,喝水都只敢用吸管。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消化不良。


十年前的自己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能如愿以偿地跟黄少天同桌吃饭,居然会是这么尴尬诡异的场景。


他悄悄抬眼看一眼黄少天。两个人的目光第两百八十次在空中相遇,又都不好意思地转开去。


周泽楷尴尬地轻咳了一下。


而他甚至不知道,黄少天没有认出他,他究竟是应该庆幸,还是失望。


就像他不知道,这样面对面近距离地看着那张肖想了十几年的脸,于他来说究竟是命运眷顾的重逢,抑或梦想破碎的劫难。


周泽楷停下手上的刀叉,一时有些出神。


“怎么样?吃饱了?还要不要再拿点什么?”


黄少天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情况。


周泽楷看着对方关切的脸,有点恍惚地摇摇头。


九点多,吃饭的高峰已过,周围原本拥挤的人已经散去,大部队都开始往江边的跨年倒计时迁徙。


“等一下吃完饭想去哪里?到处走走?你有没有什么建议?”黄少天用餐巾擦了擦嘴问他,脸上是有些紧张而不知所措的神情。


周泽楷的心情忍不住又有些恶劣起来。


好啊,光吃饭还不够,还要延时续杯是吧。


一共都没几句对话,就这么满意,不舍得分开是吧。


还是跟以前一样,看到美女就走不动路是吧。


那我还偏要继续破坏你约会的兴致。


“随便,你定呀。”于是周泽楷捏着嗓子说。


“唔……那不如再去咖啡店坐坐?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蛮安静的。”黄少天提议。


周泽楷摇头:“无聊。”


“那就去江边看烟火?今晚应该有倒数,据说许愿可以成真哦。”黄少天又提议。


周泽楷摇头:“人多。”


“嗯……那你有没有想买的东西?我们去附近商场逛逛?”黄少天接着提议。


周泽楷摇头:“太累。”


“那不如去看个电影?最近新上的《寻龙诀》我朋友都说不错诶。”黄少天继续提议。


周泽楷摇头:“看过。”


“那《师父》呢?好像是武侠的,业内评价挺高的。”黄少天不死心地提议。


周泽楷摇头:“不懂。”


“……”黄少天仿佛一时陷入了尴尬。


“那,那就不看电影了?你觉得去哪里会比较好?”黄少天终于放弃。


周泽楷朝他无辜地眨眨眼,微笑:“都可以,你定呀。”


黄少天张了张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大姐你他妈是在逗我吗。


对啊,就逗你,就调戏你,就作你,怎样,有本事你赶紧掀桌走人啊。拜拜。


坚持把相亲搞砸到底的周泽楷有点得意地笑起来。


黄少天无奈地抓抓头发:“你还真是为难我啊……”


既然这么为难,就赶紧回去啊。


周泽楷咬着吸管,继续朝着他无辜地眨眼睛。


黄少天窘迫地转开脸,半天之后轻咳了一下,说:“那……那不如这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周泽楷挑眉。


黄少天连忙补充:“放心放心,就在附近!走着就能到!不是什么危险地方!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人格担保!”


然后双手合十,满脸期待地看着他:“就当是,帮我实现一个新年愿望好不好?”


眼睛好像窗外的霓虹般闪亮。


周泽楷看着他半天,终于还是松开吸管,缓缓点头:“好。”


他终究还是,不舍得。








“哇,你好高啊!穿了高跟鞋?该不会真的比我还高吧?搞得我好有压力啊。”


周泽楷站起身,披上那件据说“能够掩盖宽肩”的驼色短款小披肩,套上皮手套,戴上贝雷帽,又整了一下酒红色曳地长裙的裙摆。


听到黄少天的感叹,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面。


还真的能被盖住。


他不由黑线。


大姐到底从哪买的这么长的裙子?!还刚好能合身?!


黄少天自然地帮他拎过沙发上那只大型手袋。


“咦,有点重啊,你刚刚拎过来都不累的吗?最好不要长时间拎着重东西啊,对肩膀不好。”


周泽楷不置可否地歪了一下头。


鬼知道他家大姐在包里都塞了什么。


本来就七七八八装了一堆手机钥匙化妆品,结果临出门又给他丢进去一只化妆包。


“救急用。遇到特殊情况能帮你。”


他倒是一时也想不出来自己会有什么紧急的特殊情况发生。


除非是被周围这乌压压的人群挤晕倒。


周泽楷看着步行街密密麻麻涌动着的人头,感觉简直要得密集恐惧症。


何必呢?无非就是个新年而已。他完全无法理解群众们这种一定要扎堆聚众辞旧迎新的狂热。


有什么不一样么?新的一年,就一定会比旧的一年更好吗?就像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但是这一天跟下一天到底会有什么不同呢?跟前一天呢?有任何区别么?


周泽楷被人群挤得一个趔趄,假胸不小心撞到黄少天的后背。


“对不起。”他窘迫地道歉。


黄少天转过脸来,笑着对他说:“没关系没关系,站到我后面别离太远,拉住我衣服啊,我帮你挡着,比较不容易被挤到。”


好吧,或许还是有的。


他看着面前拎着两个包手臂挥来挥去费力为他开道的黄少天。


在遇到你之前的时光,跟那之后,确实是会有不同吧。


正如今天和昨天。


周泽楷轻笑一下,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对方的衣角。








周泽楷只跟黄少天近距离单独接触过一次。


就是那次黄少天扭伤脚的时候。


对方一瘸一拐地被队友搀扶到体育场边休息区,边走还边骂骂咧咧。


正在休息区喝水的周泽楷看到他的样子当时心都停跳了一拍,几乎瞬间被恐惧淹没。


“哈哈哈哈你那什么惊恐的表情!至于嘛!就是扭了一下啦一点小伤而已,又不是没扭过。放心啦,又不怎么疼。”黄少天大笑。


骗子。


不疼你倒是别让别人扶着自己走走看看啊。


周泽楷皱着眉盯着他。


黄少天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冲着队友挥了挥手把对方赶走:“行了回去训练吧你。我一会儿就好了。别都在这大惊小怪的,哥哥我身体好着呢,别以为轻易就能把冠军让给你们。”


然后转头看着还杵在旁边的周泽楷:“咦你还站着干嘛?不用回去训练?什么时候也学会偷懒了你?”


周泽楷没说话,蹲在他的身前,看着他的脚腕。


“肿了。”他说。


左脚的脚腕微微发红鼓起,看上去就很疼的样子。


“哦,不怎么严重,等会应该就消肿了吧。等下回去擦下药拿冰敷一下就好了。幸亏我储备齐全,我跟你说啊我……阿嚏!”黄少天出其不意打了个喷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什么破天啊,不跑起来还真有点冷。”


周泽楷想都没想就把自己身上的长袖运动服脱下来给他披上。


“谢啦。咦你自己不冷吗?”


周泽楷避开他的视线,继续盯着他的脚:“去医务室?”


“拉倒吧,医务室那帮蒙古大夫手里除了止疼片跟泻立停什么都没有,找他们还不如靠自己。”黄少天漫不经心地挥挥手。


周泽楷抬头看他。


黄少天转开脸,弯下腰轻轻按了一下脚腕:“嘶——好像还真挺肿的。哎不应该啊上次明明没事……”


没事才有鬼。


周泽楷觉得自己快被对方气死了。


他盯着对方:“去医务室。”


不是问句。


你要再说不去我就把你打晕了送去。


黄少天仿佛终于放弃挣扎:“好啦好啦,扶我回更衣室吧。我自己有带跌打损伤药。比医务室的管用。”


周泽楷蹲着转过身:“我背你。”


黄少天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背:“喂你开什么玩笑,都是大男人的,背什么背,走开走开,别以为你比我高就了不起啊。”


周泽楷不为所动:“上来,我背你。”


“不要啦,感觉好丢人啊。又不是不能走。”


周泽楷说:“上来。”


“至不至于啊。”黄少天小声抱怨了一句。


但最后还是乖乖地趴在他背上。


“怎么样?重不重?别小瞧我啊,平时锻炼得好,身上全是肌肉,可压秤了。坚持不住你就说啊,我自己也能走。”


周泽楷摇头:“不重。”


“真的假的啊,别勉强啊,觉得重就放手啊。”


周泽楷继续摇头:“不。”


怎么可能会放手。








更衣室在新建的室内体育馆里,距离他们的训练场有一段的距离。


周泽楷小心翼翼地背着黄少天,感觉就像是背着全世界。


每一步都走得郑重其事,仿如朝圣。


对方身体贴在他的背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气息不断拂过自己的耳边,简直是梦里才会有的场景。他觉得眼前熟悉的校园景色都变得美丽可爱鸟语花香了起来。


原本该是特别美好的画面。


如果不是身后的黄少天话太多有点破坏美感的话。


“哎哎哎刚刚过去那个女生脸红了哎哟!你看到没有?看到了吧?她是不是喜欢你?是不是?肯定是啊我跟你说。”黄少天兴奋地拍了他一下,两条腿晃来晃去。


周泽楷红着脸摇头:“不知道。”


黄少天捶他肩膀:“装什么蒜啊,谁不知道你现在是我们荣耀高中第一脸啊?每天给你送情书的妹子都排成排了吧?哎哎哎你看你看!又走过去一个!哎哟这个长得比较好看,脸红得比较自然……”


周泽楷无语。


“喂给点反应啊你!刚刚那个真的很漂亮啊你看一眼啊。还是你更喜欢第一个腿长的那个?啊那个也不错啦,不过我还是喜欢脸好看的。哎你别对追求者这么冷淡嘛,会影响人气的哦。你看看咱们苏大校花对别人的态度,学着点。”


周泽楷黑线。


他现在觉得,背后这个每句话都能准确无误地踩到他雷区让他不爽的黄少天,简直是天才。


他停下来把对方往上又托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干脆直接抓着屁股揍他一顿算了。


“啊你表现得这么规矩老实,该不会是已经名草有主了?”黄少天两条腿依然不老实地晃来晃去,“有女朋友?怕女朋友吃醋?是谁是谁?”


“没有。”回答得气哼哼。


“哎那就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要为对方守身如玉?哇塞惊天八卦啊简直。快快快快给我透露一下满足一下我们这些人们群众的八卦心理!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


“是啊。”回答得咬牙切齿。


接着问啊。你接着问那个人是谁,看我怎么回答你。


周泽楷有点恶劣地想像着对方被自己的答案雷飞的画面。


你有本事倒是接着问啊。


他想。


虽然他的内心里比谁清楚,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说。


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即使是问的人是黄少天他也不会说。


或者,正因为问的人是黄少天,他才绝对不会说。


但是黄少天并没有问。


他像是已经闹累了一样,难得安静地趴在周泽楷的肩膀上,发出悠长的呼吸。然后忽然轻声笑起来。


“真好啊。”他说,“能有喜欢的人,真好。”


“?”


周泽楷有些困惑,稍稍歪头想看到对方的表情。


他太了解黄少天的说话模式了。


张嘴一大篇,满嘴跑火车。在他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时候,十句话里面基本有五句是在随口胡扯,剩下五句里面四句半是废话,唯一重要的,真心的,能够看穿他想法的,都在最后可能不说的那半句里。


可是他嘴快,经常说着说着就把那不该说的半句不小心说了出来。只是夹杂在一堆垃圾话里,很容易就被忽略。


但周泽楷不会。


因为他在说真话的时候,语气是慢的,舒缓的,甄词酌句的。


“你……”


周泽楷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背上的黄少天又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啊啊啊到了到了,哎妈真不容易我屁股都麻了。对对对,里面那间更衣室。”他手舞足蹈地指挥周泽楷,“对对就这,好啦把我放在中间垫子上就行。”








更衣室面积不太大,周围是装衣服的柜子,中间则用训练用的垫子层层铺起,做成了凳子的样子。


周泽楷小心翼翼地把黄少天放在垫子上,然后转头问他:“药呢?”


“左边第三排第五个柜子里。对对就那个,钥匙给你。”


周泽楷打开柜子拿出黄少天的运动背包。


黄少天接过包,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啦。”


周泽楷刚要说药在哪我帮你拿出来,黄少天已经朝他挥挥手:“好啦,谢谢你送我过来。浪费你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赶快回去训练吧,教练该急了。”


不。怎么会。怎么会是浪费时间。


周泽楷心里慌张了一下。


“咦?为什么还站着不走?啊对对对,我忘了,衣服还没还你。”


不。不是衣服。


周泽楷感觉自己要哭了。


我帮你啊。我帮你找药,帮你上药好不好。


别让我走好不好。


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面前黄少天已经把身上的运动服脱下来递还给他:“谢谢你的衣服。谢谢谢谢,今天真是全靠你,你实在是太体贴太讲同学情谊啦。”


周泽楷心脏蓦地收紧,木然地接过衣服。


是啊,同学。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感觉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作为一个不怎么熟的普通同学,他能在训练间隙把对方送回来,就应该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自己并没有任何继续留下来帮助对方的义务和立场。


再表现出过于出格的关切,可能也会给对方造成困扰吧。


毕竟,他们不是朋友。


就只是,认识的人罢了。


“放心啦,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下我朋友他们也应该过来了,今晚睡一觉,明天绝对又活蹦乱跳。真的谢谢啦。”黄少天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瓶药物喷雾。


“不客气。”周泽楷说,“你,你注意身体。”


“你也一样,训练小心呀。注意别受伤。”黄少天笑着朝他挥挥手。


他也笑了一下。


更衣室的门缓缓关闭。


他们又回到了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周泽楷怎么也没想到,黄少天带他去的地方居然会是荣耀高中。


站在熟悉的校门前,周泽楷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


他用表情向黄少天表示疑问。


“这是我读高中的地方。”黄少天脸上带着点自豪和怀念。


所以?


大跨年夜的,带着相亲对象专门回来怀旧?


我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还是个对母校这么有感情的人呢?


周泽楷腹诽。


毕了业就再没了动静,别的学长学姐第二年还知道回来凑热闹参观后辈毕业典礼,你连个鬼影都没有。现在想起来回来?


“哎哎看到那个高高的钟塔没有?那是我们学校著名景点。那边正面正好对着江边,是看烟花的最好位置哦。”黄少天转过脸来笑着看他,“你刚刚不是嫌江边人多吗?这边比较安静,景色正好。”


所以说白了不还是来撩妹的吗?!跟我说什么帮你实现愿望啊?!


就知道不能相信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大骗子。


周泽楷气结,简直想直接回去了。


黄少天却已经拉着他胳膊往旁边跑了几步:“这边这边。”


“???”周泽楷低头看着拉住自己的手。


黄少天凑上来小声说:“注意别被门卫发现啦。我们从这边翻墙进去,那边围墙比较矮,还是个监控死角,应该不会被发现。我以前总从这边偷偷跑出去通宵打游戏,没被抓过。”


吹吧你就。


周泽楷无语。


当年被你们班主任老魏揪着耳朵骂了一早上的是谁?


黄少天拉着他走到围墙边,把两个人的包先扔了进去。


喂。我还没说要跟你进去呢喂。


周泽楷尔康手。


黄少天转过脸来看他:“等一下我先把你托上去,然后我跳下去接你。来,小心点,到这边,对,踩着我的手,手拉着这边的墙,对,对,胳膊用力。”


黄少天双手握起小心地托住他的脚。


周泽楷穿着大裙子和新皮鞋,衬衣的袖子勒在胳膊上,bra的带子掐住肩膀,胸前还揣着两团棉花,实在是体力再好也有些力不从心,最后终于还是在黄少天的助力下才勉强爬了上去。


“你……”


他刚想说什么,黄少天已经轻轻一跃,干脆利索地翻了上来。


“哎哟,还行,这么多年没爬,技术还没生疏,腿脚还算利索。”黄少天沾沾自喜。


哼。耍帅。


周泽楷转脸不看他。


黄少天翻下墙,站在墙下张开手臂朝他笑:“来,跳下来,我接住你。”


周泽楷看着对方开心的笑脸,轻轻咬住嘴唇。


好啊你,还想英雄救美趁机吃豆腐是吧?


想得美。


周泽楷轻嗤一声,斜着身子裙子一撩右手一撑,轻轻松松落地,稳稳站在黄少天旁边,晃都没晃一下。


“哼。”


你以为我以前这么多年跳高白跳的啊?


他下巴一扬,得意地看着目瞪口呆的黄少天。


月光下,对方双眼大睁张大嘴巴,表情活像见了鬼:“你……你……”


“嗯?”


周泽楷俯身捡起地上的包,转头看到还呆愣在原地的黄少天,有点疑惑地歪头。


至于这么震惊这么失望吗?


“不,没什么。”


黄少天盯着他,扯起嘴角,摇摇头,慢慢地笑了一下。








“来来来,让我来隆重为你介绍一下我们学校的著名景点,情人湖。旁边钟塔看到没?上吊塔。还有那边那个桥,断魂桥。传说中的荣耀高中三大名胜。”


校园里空无一人,黄少天对着面前的小型人工湖指点江山。


又胡扯。


周泽楷好笑地抿起嘴巴。


分明是静思湖,明德塔和礼贤桥吧。


黄少天继续滔滔不绝:“据说情侣们都特别喜欢这个湖,每天晚自习都结伴在湖边漫步哦,你站在这个位置吼一嗓子,绝对惊起野鸳鸯无数,约会绝佳位置,教导主任来抓早恋,一抓一个准。不过湖那边那个桥不能随便上去,传说上去的情侣都会分手,每年都有人在上面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所以叫断魂桥。至于旁边那个上吊塔,是因为有一年有个痴情妹子就是因为没听劝跟男朋友去了断魂桥,结果后来被男朋友甩了,一时想不开,就爬上塔,上吊了。”


编。你接着编。


周泽楷捂着嘴忍住笑。


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编闹鬼了啊?


“后来就听说啊,这个妹子的幽灵每天半夜都会在塔里面晃悠,专门吓唬情侣。如果遇到劈腿的,骗钱的,玩弄别人感情的,准备来分手的,马上就会冲出来鬼打墙吓人。但如果是真爱,半夜十二点在钟塔下接吻,是会得到祝福成功白头偕老的哦。”


黄少天你这些年到底是看了多少偶像剧?这你都能编出来?


周泽楷扶额,觉得对方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又进阶了。


“所以你还敢不敢跟我上去?”黄少天扬眉,有点挑衅地看他。


怕你不成?


周泽楷瞪他一眼,撩起裙子率先走进了钟塔。








“哎我去,怎么这么黑啊?你小心点啊,别走太快,小心摔倒。”


钟塔内部一片漆黑,黄少天边说边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我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都要挂着宣传画!这平时谁能看到啊?学校领导还能不能要点脸!”


周泽楷顺着他的声音看去,发现在螺旋状上升的楼梯两边墙壁上,居然还真的挂着学校各种活动和获奖的图片。


一时不由有些黑线。


“哇塞,去年居然还有个全国物理奥赛冠军啊……哎汉字听写大赛他们也去了?有点厉害啊。啊不是吧?英语组组长又换人了?当年教我们那个叫什么来着我怎么都忘了……”


黄少天一边看还一边碎碎念。


你还能记得什么?


周泽楷咬牙。


身后的黄少天忽然停了下来:“哈哈哈哈居然还有我们田径队诶!啊这应该是去年市运动会得奖的照片……不过这个老秃驴是谁?”


周泽楷有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不是当年的田径队大教练吗?!人家不过是老了一点而已好吗?!你平时不记得也就罢了看了照片都认不出来?!你那什么破记性啊?!还有没有点昔日情谊了?!


周泽楷简直气得想掐他脖子。


“老实说,真的好多人我都不记得了。”黄少天看着墙壁上的照片轻轻笑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竟有些落寞。


“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啊。同学也好老师也好,跟好多人都断了联系了。据说这么多年好多人都结婚,孩子都有了。估计他们也都不会记得我了吧。”


周泽楷心里蓦地疼了一下。


不。我会。


我会记得你。


他伸手拉住黄少天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我一直一直,都记得你。


是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呀。








后半程两个人走得格外沉默。


黄少天一手举着手机在前面开路,另一手拉住周泽楷。周泽楷一边拎着厚重的裙摆,一边感受着隔着手套传来的对方体温,几次都差点踩到裙角,一路走得踉踉跄跄。


等终于登到塔顶,两个人都有点脱力。


周泽楷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包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


黄少天则直接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


“哇,看,看不出来,你,你体力,居然,居然这么好。”黄少天无奈地笑着摇头,“我不行了。我现在觉得跟你比起来,我简直肾虚。”


周泽楷身上的僵硬还没过去,呼吸还有点乱,腿也在发酸,但是看到对方狼狈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捂住嘴,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黄少天也开始笑,边笑边喘,越笑越喘。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黑漆漆只有月光透进来的钟塔顶,一言不发,朝着对方傻笑。


直到远处的天空炸起第一朵烟花。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刚好可以看到红色的焰火在空中盛开,照亮脚下安静的湖面和万籁俱寂的校园。


之后光芒散去,一切又归于静寂。


然后又一颗烟花升起,在空中弥漫开来。


黄少天抬起头:“好漂亮啊。”


周泽楷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不如就这样吧。


他想。


不如就真的这么假装自己是对方的相亲对象,认真度过今晚吧。


就假装这又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曾经无数次有过的绮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两个人后来坐在钟塔顶层的栏杆旁看着外面的夜色。


深夜的风有些凉,却并不冷。


烟花断断续续地升空又降落,短暂的热闹繁华过后,是长久的寂寥与落寞。


就像是今夜过后,他们,就又会形同陌路了吧。


“周小姐。”黄少天开口。


周泽楷转头看他。


可能是这个场景太过言情,黄少天看着他,居然问了他一个很文艺的问题。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到不行的那种。”


周泽楷点头。


有。有的。


喜欢到失眠。喜欢到发疯。喜欢到十几年都忘不了,自己都不像自己。


黄少天挑眉:“哎哎哎?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得到大美女的青睐。”


是你。


黄少天。


是你。


周泽楷看着他。


“很好的人。”


“咦咦咦,有多好?好到能让你这么喜欢?”


“全世界最好。”他说。


像冬日里的暖阳,夏天中的溪水,春光里的山花,秋季中的红叶。像他青春里的一道光,生命中的一首诗。整个人生的色彩,仿佛都从认识他开始。那么美好。


全世界最好。


“哎哟,全世界最好那得是有多好啊?这么夸张?”黄少天调侃。


之后转过脸去,低头看着脚下平静的湖面。


“嗯,我也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很好很好的人。”


周泽楷一滞,假指甲再次嵌入手心里。


“多好?”他有点赌气地问。


“嗯……多好啊……”黄少天歪头思考了一下,之后得意地笑起来,“长得是全校最好看的!”


切。外貌协会。


周泽楷撇嘴。


不就是苏沐橙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脸蛋漂亮吗。还有什么好的。


内心的小人愤愤不平。


——不啊,身材和性格也很好啊。腰细腿长,温柔又大方。郎才女貌,多登对。


另一个小人说。


——哼切呸。


“喂你那什么表情?你别不相信啊!你到街上随便抓一个我们同届的问问,当年全校追求者能从食堂一直排到校门口,还能在湖边转三圈呢好不好!”


乱讲。当初学校里阴盛阳衰,哪来那么多男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想,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而且这么好看的人居然看着我对着我笑诶!简直犯规好不好!当时就觉得,要死了要死了,心脏要不会跳了。”黄少天低头,脸上露出羞涩又怀念的表情。


周泽楷觉得晚上可能真的吃得有些消化不良。此时此刻胃正在不断往外反酸。


“后来呢?”他故作轻松地问,“交往了?”


何必明知故问呢。


那个时候全校都知道他跟校花关系亲密了吧。


黄少天却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单相思。”


周泽楷讶异地挑了一下眉。


居然没有?


黄少天摆了一下手:“对方不知道我的心情啦。估计只当我是普通同学吧。”


周泽楷有些生气:“为什么不说?”


黄少天歪头看着远处的一棵树:“人家有喜欢的人啦!再说就算没有,我说了也不会成功的啦,反而会让对方困扰吧。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


为什么不会。


周泽楷气结。


你那么好。


她凭什么不喜欢你。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黄少天轻轻晃着腿:“我看到有人说过啊,其实,你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你可以看到它,但是永远不能搬走它。有些人啊,你再喜欢也是注定没办法拥有的,那不如就站在远处好好欣赏,也就够了。”


不。怎么能够。


即使是再怎么自欺欺人地说着保持距离就好,内心也还是会难过的不是吗。不然你现在为什么会露出这种想哭的表情呢。


周泽楷想到对方曾经也像自己一样,有过那么纠结难过的心情,心里的疼痛简直像潮水一样蔓延起来。


对方是黄少天啊。他碰都不敢碰,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放到他面前,只为让他开心笑着的,黄少天啊。


他想找到苏沐橙,现在就去。他想冲到她的面前,告诉她黄少天的心情,求她喜欢他,求她接受他,求她让他的脸上,不要再露出那么落寞的表情。


什么羡慕嫉妒恨,自己都可以不在乎了。只要他开心。


他那么好啊。


还有什么人比他更值得你喜欢。


你为什么会不喜欢他。


黄少天一下一下吹着刘海的头发:“结果没想到后来入戏太深,久而久之,对方真的变成了我心中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所有后来遇到的人无论有多好,在它面前都相形见绌,再也没法入眼了。很傻是吧。”


怎么会傻。


你不去说才是真的傻。


“所以后来我觉得,在我能彻底放下过去之前,干脆也别祸害别人了吧。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交女朋友,也没相亲。还以为,这辈子可能还真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黄少天转过脸,朝他微笑。


“结果沐沐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说是她现在很好的同事,问我要不要见一见。”


周泽楷本以为已经疼到麻木的心再次受到撞击。


沐沐。


苏沐橙。


所以他最后是为了苏沐橙才来的吗。之前说的让人生气的话,是指这个吗。


周泽楷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就去帮你把她找来。


远处的烟花却在这时轰然炸响,一朵巨大的焰火升空之后,下面的小火花也忽然噼里啪啦地全都冒了起来,强度是之前的数倍。一时间天空亮如白昼,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人群的呼喊。


“啊!快要零点了!”黄少天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秒!新年快到了!”


他转过脸看着周泽楷,眼底带着兴奋的笑意。


仿佛漫天的烟火都倒映在了他的眼睛里。


“周小姐。”


他站起身拉住周泽楷的手。


“请问现在,我可以吻你吗?”








为什么,你会想要吻我呢?


“今晚跟你在一起,我真的是特别特别开心。这么多年都没有这么开心。真的谢谢你今晚陪我。”黄少天说,“你能再帮我实现这个最后的愿望吗?”


为什么,你跟我在一起会开心呢?


为什么,你的愿望会是这个呢?


周泽楷感觉自己有很多的话想问。


这么多年,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对黄少天说。


像黄少天平时能说的一样多。


比那还要多。


最后却只是在对方的脸慢慢靠过来的时候,轻轻闭起了眼睛。


黄少天的吻温柔而克制。嘴唇像他想象中一样柔软,蝴蝶一般轻轻落在他的唇上。


嘴边还有刚刚吃过的彩虹糖的味道。


五彩缤纷的彩虹糖,如同他们身后五彩缤纷的天空。


头顶的钟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一下一下,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远处的人群爆发出呐喊,汽笛鸣响,欢呼震天。


却终于都在烟花散尽之后,渐渐归于沉寂。


黄少天慢慢松开他,鼻尖跟他相抵,看着他的眼里带着潮湿的笑意:“谢谢你。”


最后一声钟响停止,周泽楷一瞬间感到有种失聪般的寂静。


“好了,十二点过了。心愿完成,灰姑娘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黄少天忽然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笑着看他。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周泽楷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忽然一凛。


他猛地站起来企图抓住对方,黄少天却已经又退了两步,脸上带着疏离的冷笑,眼底却仿佛要流出泪来。


“周泽楷,你是不是以为我傻到连你都认不出来?”








黄少天抓了一下头发,脸上的表情几乎扭曲起来,说出的话完全不留情面。


“看着我这么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特别好玩?特别有意思?我是不是特别像个傻瓜?你觉得特别过瘾是吧?”


不,不是这样。


周泽楷的心像是忽然被撕开一个伤口,呼啦啦地冒出血来。


“妈的,老子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莫名其妙跑来破坏我相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他妈怎么惹你了?!你说啊我跟你赔礼道歉还不行么?!”


不是。不是这样。


周泽楷摇头。


黄少天冷笑:“还是说你有这方面的怪癖?穿女装好玩是吧?裙子比裤子好看是吧?你早说啊!早知道你他妈有这种变态的嗜好,当年老子就应该直接把你……”


黄少天的话尾戛然而止。


但周泽楷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信息。


他太了解黄少天的说话模式了。


黄少天这个人,说起话来张嘴一大篇,满嘴跑火车。十句话里面有五句是在随口胡扯,剩下五句里面四句半是废话,唯一重要的,真心的,能够看穿他想法的,都在最后可能不说的那半句里。很容易被忽略。


但周泽楷不会。


黄少天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他一直都一清二楚。


他上前一步:“把我什么?”


黄少天后退,转开脸:“没什么!”


骗子。


周泽楷冲上去一把拉住黄少天的胳膊:“应该把我什么?”


“都跟你说了没什么!你他妈放开我!”黄少天挣扎。


不对。


周泽楷无视他的反抗,紧紧抓住他,不屈不挠:“不放。告诉我,应该把我怎样?”


黄少天掰他的手指:“应该直接报警让警察叔叔把你抓起来!你放手啦听到没!滚开!别碰我!死变态!”


假的。


骗子。大骗子。


周泽楷忽然发觉他之前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现在都在他面前,在对方不经意的语言和表情之中,渐渐地穿成一条线。


站在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面前,他的双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他干脆一把抱住了黄少天:“为什么会认出是我?”


黄少天奋力挣扎:“老子天赋异禀洞察力强行不行!你放手!你他妈再不放手我真报警了!”


才怪。


刚刚明明连教练秃顶了的照片都要认不出来。


周泽楷颤抖地搂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为什么记得我?”


黄少天踹他:“别说得我好像特意记得你一样!老子记得的人多了!从小记性就好!背课文都比别人快!你放手!”


撒谎。


你当年根本连单词都背不下来,成天被英语老师拎到走廊罚站。


而且现在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


周泽楷扳过怀中的身体,握住对方肩膀:“为什么发抖?”


“被你这个死变态吓的!都跟你说了你离我远点!我们很熟吗!放手!恶心死了!”


假的。


假的。


都是假的。


周泽楷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对方脸颊:“为什么哭?”


“周泽楷你他妈是十万个为什么啊!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老子吓哭的!你问够了没有!放开我!”


“没有。”


不够。


不放。


坚决不放。


黄少天你这个撒谎精。


这次绝对不放过你。


周泽楷不顾对方的扑腾,狠狠地把对方搂进怀里。


自己之前怎么就会被他蒙在鼓里。


什么喜欢的人。什么全校最好看。什么普通同学。


吞吞吐吐闪烁其词的混蛋。


平白无故纠结浪费了十年,这次要是再让你跑了我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


黄少天一顿拳打脚踢操爹骂娘,折腾半天,结果还是没能克服体力的差异,最后被牢牢圈住,瘫在对方怀里喘着粗气,眼泪鼻涕都糊到周泽楷假发上。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啊?你换个问法别那么多为什么,我老实回答你还不行吗?放手好吗?你胸罩硌到我了,感觉很变态啊。”黄少天又不死心地扑腾了两下。


周泽楷气结,这次终于没忍住,朝着他屁股狠狠拍了一下。


发誓他要是再说一句煞风景的废话就现场扒开他裤子狠揍他屁股一顿。


黄少天仿佛感觉到他的怒火,这次倒是很识相地只是闷哼了一声,小声抱怨了一句。


周泽楷轻轻咬住他的耳垂:“你跟我姐,究竟说过什么?”


黄少天身体僵住。


周泽楷知道,这个在巨细靡遗的相亲事项中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就是穿起一切真相的最后一颗珍珠,也是他一切疑问的答案。


他已经可以大胆地猜测。


但是他不敢。


穿越十二年的时光,站在最后的真相面前,一向不知后退的他却忽然害怕起来。


他怕一切都是梦境。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


他怕答案其实正好相反,只是他执念太深,不愿看到事实。


所以他要黄少天亲口告诉他。


哪怕是灰飞烟灭的结局,他也要黄少天亲口告诉他。


即使是死,他也要死在对方手上。


黄少天沉默着没说话。


“嗯?”周泽楷扳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说好的都老实回答呢?又骗我?


周泽楷的手微微颤抖。


黄少天捂住脸。


“我告诉她,她长得好像我的初恋。你他妈的满意了没?”








正如拼图放入了最后的一片,珍珠找到了最后的一颗。


整个青春时期最纠结,最挣扎,最不愿提起的某个角落仿佛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之后瞬间土崩瓦解,伴随着摧枯拉朽的声音。


尘埃散尽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阳光遍地,一片清明。


周泽楷不可抑制地大笑了起来。


黄少天则仿佛终于跨过了最后的羞耻心,索性破罐破摔滔滔不绝:“沐沐当初给我拿来照片的时候我就很是吃惊了一下。照片里看着只有七八分像,当时就觉得,就当是青春回忆,见见也好。结果没想到,本人更像。”


不,不好意思,我,我没想到,你,你比照片上还……还……还要……


还要更像。


“我心想,都已经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来赴约,对方居然也没翻脸居然还肯见我,应该也是个很好的人吧。就想,无论最后怎么样,都要让她开心才行。”


看啊,这块蛋糕这么萌,甜甜的,多像你啊。别不开心嘛,笑一下好不好?


“结果后来还真的觉得对方挺可爱的。明明还是生我的气,却还顾虑着我的感受。明明很有自己的想法,却还是征求我的意见。不怎么说话,但眼睛跟表情一直很生动。哪怕不看脸,也还是很可爱。我当时就想啊,如果对方真的能毫无芥蒂接受我的话,没准我也能真的放下过去开启第二春了吧。所以我特别想跟她一起跨年,一起倒数,把最好的景色给她看。”


看到那边那座钟塔没?那是我们学校著名景点。那边正面正好对着江边,是看烟花的最好位置哦。你刚刚不是嫌江边人多吗?这边比较安静,景色正好。


“结果翻了个墙就他妈全毁了。”黄少天捂住眼睛,“你他妈以为我高中两年里看你跳高看了你多久?你起跳时候的姿势,化成灰我都他妈能认出来。”


周泽楷拉开他的手,看到他的眼泪正流出来。


“对啊!我是变态啊!我从以前就喜欢你啊!怎样!你叫警察叔叔来把我抓走啊!”


黄少天拿袖子蹭了一下鼻涕。


“嗯。”


周泽楷帮他擦着眼泪。


“让警察叔叔把我们两个都抓走。”


黄少天愣住。


周泽楷笑着吻住他的嘴。


像是无数次梦到过的一样。


攻城略地,唇舌纠缠,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余地,一直吻到黄少天再次瘫倒在他怀里。


“如果你是变态,我比你更变态啊。”


周泽楷喘息着啄了一下对方的嘴唇,舔了舔嘴上的唇彩。


“我从以前就喜欢你。黄少天。喜欢了十二年。”


喜欢到,为了保持这个秘密,保护住对你的喜欢,愿意穿裙子假装女人来替人相亲的程度。


“我们不是变态。”黄少天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发闷,露在外面的耳廓一片通红。


“我们是两个笨蛋!”








===========属于聪明人的尾声===========








“哎哎哎哎,亲了亲了!沐沐快看!真的亲了!”


荣耀高中静思湖边的树丛后鬼鬼祟祟地露出一只望远镜。


“哎呀,可真不枉费我们在这蹲了这么久。总算值回票价啦。”旁边又伸出一副望远镜。


“也算是精彩的跨年演出,就是观众席离得有点远。哎瓜子给我点。”


“喏。给你。”苏大美女一边举着望远镜一边把瓜子往对方手里一倒,“这回我可算是脱离苦海不用再成天听黄少天的爱情独白了。毕了业都不放过我。”


“谁让你一直喜欢心理学的书呢?不找你这个知心姐姐找谁?哎饼干要吗?”周大美女又拆开一包三加二,“我还想让我弟多跟我谈谈他偷拍别人照片还收集别人穿过的衣服的心路历程呢,结果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注意素质。给我一块。”苏大美女咬了一口饼干,“真是多亏我后来跳槽认识你。哎他俩怎么没动静了?”


“嗯?我看看我看看。”周大美女调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啧,怎么亲完了还是光 手拉手啊?你们行不行啊?我弟该不会平日对着照片撸太多这会儿真不行了吧?”


“注意素质!”苏大美女捶他。


“不行,必须要让我的急救包派上用场。”


周大美女扔开望远镜,翻出背包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编辑了起来。


苏大美女凑过来看了一眼,捂着嘴悄悄笑起来。


三分钟后,钟塔顶传来黄少天惊天动地的吼声。


“卧槽!!!周泽楷!!!你个死变态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润滑剂和保险套??!!”


两个美女躲在树丛后,笑得前仰后合。


头顶的烟花早已陨落。


但星星已经不断地闪烁起来。








“喂喂喂,现在是采访时间,周大美女,有什么想实现的新年愿望?”


“嗯……希望世界和平怎么样?”


“不行不行,你这个愿望实在太大了,换一个换一个。”


“那就希望大家都能遇到真爱幸福美满?你呢你呢?沐沐你想要什么?”


“那我就只能顺着你祝愿有情人都能白头偕老了。”








愿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负。


愿一切的暗恋都开花结果。


愿全部的错过都能够重逢。


愿世间的误会都能够解除。


愿大家能遇到那个对的人,把握他,珍惜他,牵着他的手,给他一世幸福平安。


白头偕老,真爱美满。






新年快乐。






【出去浪太久,手感缓慢恢复中


【食色还在继续恢复,估计更新要过两天……